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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结束一台耗尽全力的手术,或是面对复杂到让人头疼的病例,甚至被病患家属的质疑压得喘不过气时,他都会来这儿待一会儿。
矮墙外的果树挡去了外界的喧嚣,菜园里的果子挂在枝头,青的涩、红的甜,连叶片上的纹路都透着鲜活的生气。这些带着泥土气息的瓜果,自带一种笨拙又踏实的治愈力,看着它们在夜色里安静生长,那些攒在心底的疲惫、迷茫,甚至是偶尔的自我怀疑,都会慢慢消散。
宁彦初“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安静地吃着东西。晚风拂过,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宋辞看着,指尖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克制地收回了目光,只低声提醒:“我还点了冬瓜茶,尝尝?”
宁彦初低头看了眼递到面前的饮料,已经插好了吸管,她拿过来,顿了顿,主动开口,“实验室的设备都调试好了,后续如果有需要用到的地方,你直接说。”
宋辞抬眼,撞进她清澈的眼眸里,那里面带着真诚的关切。他喉结动了动,轻声道:“好。”沉默几秒,还是提起了自己的那个想法,“关于乐乐的病例,我认真研究过你的医疗仓数据,它的生理监测精度,比医院现有设备高三个百分点。如果能用到术前干预,能更精准地掌握他的身体变化。”
宁彦初的动作顿住,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抬眼看向他,眼神很亮,带着对医疗仓的自信,核心功能与拆分的子模块,她反复测试过,绝对可靠。她甚至清楚,这次融入临床治疗,对她而言是绝佳的机会,或许能彻底找到并证明之前的症结所在。
但下一秒,她的眼神就暗了下去,摇了摇头:“不行。”
宋辞的眸色沉了沉,没说话,等着她的解释。
小菜园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轻响,衬得气氛格外安静。
“这是你第一次在王主任不在的情况下,独当一面会诊制定方案。”宁彦初的声音很轻,像晚风拂过菜叶,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腹泛出青白,“我的医疗仓虽然核心功能没问题,但它从未正式应用于这么危急的儿童病例,融入临床治疗,就意味着多了一份不确定因素。我不能给你添乱。”
话音落下,她顿了顿,指尖骤然漫上一层凉意,像猝不及防触到了寒冬的冰雪。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纠缠多年的噩梦片段,雪崩后漫天无际的白,刺得人睁不开眼,白茫茫的背景里,又混着“医疗事故”四个字,还有病患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些声音尖锐得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在她的心口,疼得她呼吸都滞涩了几分。“而且乐乐才五岁,”她抬眼看向宋辞,眼底藏着一闪而过的恐惧,声音轻却决绝,“她的人生还很长,我不敢冒险。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风险,都不能赌。”
“我来医院之前,其实已经做好了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帮你一起攻克手术的打算。可是很奇怪……这不是医疗仓第一次真正的去救治患者。但是却……”
宁彦初没有说,其实她下午在医院走廊里听到了两个小护士的对话,恰好就是在谈论宋辞手里那个5岁的小病患。她们从孩子的可怜讲到了孩子一家孤注一掷的状态,纷纷表达对宋大夫顶着天大的压力扛起治疗责任的佩服。
宁彦初别开脸,目光落在不远处挂着的青番茄上,声音压得更低,轻得几乎要被晚风打散:“做手术的是你,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出现风险,你就会被所有人捉住不放,他们会把原因归咎于各个与众不同的点和你的决策,然后一直一直……”
宋辞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看着她眼底深不见底的恐惧与抗拒,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时间好像回到了那个冬天,明明身处夏末的晚风里,周身的温度却在两人心底一降再降,刺骨的寒意缠上来,就好像那个大雪封门的冬天,从未过去。
宋辞其实料到以宁彦初的严谨,一定会拒绝自己那个非常激进的方案二。他甚至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会因为某个参数、某一步流程,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各退一步,找出折中的办法。
可他没想到,会被宁彦初拒绝得如此彻底。
连一丝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想说自己早已把方案反复推演了无数遍,每一个环节都做了风险预案;想说他对她的技术有着绝对的信任,信任她的医疗仓,更信任她这个人;想说就算真的有风险,他也愿意和她一起承担,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可话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回应:“好,我知道了。”
他尊重她的决定,更心疼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恐惧。既然冬天从没过去,那他就陪着她,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慢慢挨过去。
宁彦初迅速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收拾桌上的餐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谢谢你的信任,”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混在晚风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无奈,“但我真的不能拿一个孩子的未来赌。”
尤其是那还是你的未来。
第38章
第二天,小贾踩着清晨第一缕天光赶到实验室,手里攥着昨天忘了转交的临时饭卡。
她原想赶在宁彦初前面,可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发现门没锁。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宁彦初坐在她昨日离开时的位置上,米白色衬衫配浅灰色直筒裤,装束虽与昨日不同,但挺直的脊背、指尖轻点桌面的频率,都让小贾恍惚觉得,宁组长怕是彻夜未归,一直在工作。
同一时间,宋辞已一头扎进手术室,无影灯亮了整整一上午。
两人的办公室与实验室就在同一条走廊,几步之遥,却像隔了堵无形的墙,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没有。宁彦初此前在院长办公室随口提过的临床数据,一早便由助理组实习生轻手轻脚放在她桌角,从头到尾,没沾半点宋辞的影子。
昨夜小菜园的闲聊,像翻书时掠过的闲笔,轻飘飘的,谁也没再提起。送宁彦初出医院大门后,宋辞回到办公室,将抽屉里修改了无数遍的方案-2重新压回底层,换成最初提交给李主任的版本。间隙里,他打开软件,更加细致地完善手术风险点。宁彦初宁愿放弃医疗仓也要保住的纯粹治疗,他必须做到最高完成度。笔尖划过病历本,沙沙作响,将所有心思都埋进密密麻麻的文字里。
俩人的生活似是重回正轨。
宁彦初对着医疗仓参数面板逐项验证猜想,屏幕冷光映在脸上,辨不出情绪;宋辞则变回那个步履匆匆的宋大夫,诊室、手术室、病房三点一线,白大褂衣角永远沾着消毒水味,忙得脚不沾地。
只是偶尔,宁彦初调试仪器时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动作会顿一瞬,随即又恢复专注;宋辞路过实验室门口,目光会下意识往里扫一眼,捕捉到那抹忙碌的背影,便匆匆移开视线,快步离开。
俩人像是在无声的憋着一口气,一个想要尽快提高医疗仓的适配性和稳定性,一个想要尽快完成手术,治疗好大家都关注的5岁小姑娘。
三天转瞬即逝,仪器嗡鸣与消毒水气息交织着流淌。宋辞依旧连轴转,而宁彦初的办公桌上,每天都会出现一叠整理齐整的临床数据,装订线压得平整,偶尔还贴着标注标签。
这三天,全靠助理往返传递材料与物品。
比宋辞更着急的,同样是脊外那几个年轻助理。
他们本就是医院论坛的八卦主力,此前“宋草沉寂多年的女友现身”的消息,让全院都心痒,谁都知道宋辞性子冷,身边向来清净。这群人率先组了“守护宋草春天联盟”,群里天天刷屏,一边扒着门缝观察走廊动静,一边恨铁不成钢地吐槽:
「宋草能不能支棱起来?几步之遥的距离,宁愿绕远接水,路过三四次都不进实验室打招呼!」
「急到捶桌!」
「他天天订奶茶点心送全走廊,懂的都懂……」
「让我们送资料送吃的,自己偏不去,泡在手术室里急死我们!」
「总算体会到爸妈催婚的心情了。这不争气的。」
「这走廊都成热门景点了,内分泌科都来人借咨询当借口,大无语。」
风声传得飞快,其他科室的人也闻风而动。
内科借咨询临床数据上门,护士站小姑娘抱着排班表绕路路过,连急诊医生都找借口来看医疗仓,大家都想看看,能让宋辞守身如玉的人,究竟有多特别,有多美。
没人见过宁彦初化妆刻意打扮,她素面朝天,习惯穿素色基础款衣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脖颈。总是最简单的打扮,往实验台旁一站,却透着干净惊艳的美,连灯光落在她身上都柔和了几分,让每一个见到她本人的人,都沉默以对,在心里感叹为什么人和人差距这么大。
其中看的最多还是那些担任信鸽的助理,他们藏在角落,摸清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细节:宋辞站在办公室门口,目光扫过实验室门,钢笔在指间转半圈,最终还是写下提醒便签交给助理;宁彦初收到宋辞送的水果,会抬头往脊外方向看一眼,嘴角悄悄弯起,再低头忙实验。
好吧,爱是真的,但是搞事业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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