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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撑着头,侧躺在屋檐下吃山枣,一颗接一颗往嘴里送,却不见吐出枣核。他懒懒瞥过去一眼,颐指气使道:“在寺里挂单就要干活,师父说禅院里的银杏、菩提、芭蕉、梅树、桃树、枣树都需浇水,你才打半桶水哪里够用?”
明明是小和尚的日常功课,却被分摊到颜阙疑头上。
被当廉价苦力指使,考中进士却暂无官职的颜阙疑只能认了,文士襕衫衣摆掖入腰间,拎起脚边空桶,一遍遍在山寺与幽潭间艰难往返。
七八桶水摆在院中时,颜阙疑已累瘫在树下:“浇水的活,轮到小和尚了……”
小和尚吃完了碗碟里的山枣,伸着懒腰起身,来到水桶阵前,单手拎起一桶,却不是去树下浇水,而是仰脖子灌饮,将满桶水吸入口中,一会便见了底。
颜阙疑诧异了一下,心道,这是吃枣吃渴了,牛饮吧。
谁知,小和尚饮完一桶,又一桶……直将七八桶水尽数灌入肚中。颜阙疑惊骇地看着小和尚鼓起一个圆滚滚的肚子,小小僧衣撑得遮不住他白嫩的肚皮,硕大一个肚子坠得他摇摇摆摆,立身不稳仿佛醉酒。
“来,朝我打一拳。”小和尚招手示意颜阙疑。
虽然知晓小和尚原是青龙之身,有怪异举动也属寻常,但颜阙疑此时惊愕到呆滞,毕竟这个龙妖幻化的是人间小和尚的身体,就不怕小小肚皮被撑破吗?
“喂,那个做不了官的穷进士,别磨蹭,朝我这里来一拳。”小和尚指着自己圆溜溜的肚皮,不耐烦地催促。
颜阙疑如同没有灵魂的偶人,在小和尚聒噪又过分的言辞召唤下,抡起拳头击上小和尚鼓胀的肚子。
那肚皮韧性十足地弹了弹,小和尚讽笑:“呵,手无缚鸡之力的没用进士!”
被弹开的颜阙疑不甘心,借力助跑,终于挥出集毕生之力的一拳。
小和尚强韧的肚皮凹进去一小块,他仰起头,张着嘴,只见一道水柱从他口中直喷天际……
颜阙疑跌坐地上,愕然望向天顶。白云悠悠,竟一眼望不到水柱尽头。
小和尚喷吐完腹中蓄水,打着嗝抚摸消下去的肚皮,转眼工夫便已恢复苗条腰身。
颜阙疑揉着酸痛的手,不满道:“我辛辛苦苦打来的水,你喷去天上作甚?”
话音方落,头顶便有骤雨来袭,雨势迅猛,将整座禅寺浇了个酣畅淋漓。银杏、菩提、芭蕉、梅树、桃树、枣树……尽被雨幕笼罩,枝叶苍翠润泽,显出一派葱蔚洇润之气。
来不及避雨的颜阙疑也被浇灌得透心凉,落汤鸡一般定定站在院中。
小和尚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嘻嘻笑道:“小和尚的浇水秘术,长见识吧?”
这时,虚掩的寺门被人推开,一个从头到脚都在滴水的皂衣男子探身进来,面色迟疑道:“请问,一行法师在吗?”
三个湿漉漉滴水的人坐在禅室里,各自捧着一盏热茶啜饮。一行僧衣洁净,坐在茶案后,隔着蒸腾的茶雾将三人看过去,视线移往门外晴空,雨后彩虹挂在如洗的碧空下。
“山里雨水充足,若能借些给城里便好了。”皂衣男子感慨完气候差异,介绍自己是保宁坊的里胥,每日管理坊门启闭、负责坊内督察事宜,入山造访的缘由比较沉重,“坊里有五个孩子走失,报了京兆府,却迟迟不见破案。”
几家丢了孩子的父母整日寻里胥哭诉,里胥为之焦头烂额,听了不知谁的提议,这才求到了华严寺。
“丢了孩子,当搜寻人牙子才是。”颜阙疑被一盏热茶召回神魂,听完里胥的来意,提出自己的见解。
“五个孩子是坊门关闭后丢的,京兆府搜了整个南城,也未寻着人牙子的踪迹。”里胥愁眉苦脸说道。
“人类幼崽,还能飞天遁地不成?说不好便是离家出走,寻觅自由去了。”小和尚支起一条短腿坐在垫子上,小小僧衣淌出涓涓细流,在以己度人的话语中不小心吐露出自己的心声。
“五个孩童一起走丢,听来确有蹊跷。”一行从案后起身,皎洁僧袖垂落,半掩着手中一段木质法器。
“邻里猜测此事恐非人为,望法师相助!”里胥以额伏地,诚心恳求。
“不必多礼,小僧这便随里胥入城,一探究竟。”
一行踱步到小和尚身后,以手持沙门戒尺敲上小和尚脑壳,不轻不重,却分外响亮。
第84章井中栖有恶灵。
(二)
保宁坊邻近朱雀大街,与长安诸坊并无多少不同,坊内有十字街,将一座里坊均匀划分为四片规整区域。走失孩童案便发生在十字街西北区。
里胥向一行介绍坊内格局,换了一身清爽袍衫的颜阙疑跟随在侧,一路观摩内街景象。
走街串巷的西域胡商牵着骆驼,小贩推着小车售卖蒸饼,大摇大摆从几人身畔经过。这些小本经营的商贩并不遵循禁令,不愿去东西市抽税,只在坊内街巷叫卖。禁令松弛时,他们便如鱼得水,倒也方便了坊中百姓。
“腌曝的乌梅,郎君娘子可要尝尝?”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妪挎着篮子,头脸邋遢,动作迟缓,沿街叫卖。行人避之如蚊蝇,生怕沾染到老妪身上的污秽,自是无人买她的乌梅。
“阿婆,乌梅怎么卖?”颜阙疑没有避开老妪,感兴趣地上前询问。
老妪愣了一愣,才颤颤递出篮子:“随郎君挑选,两文一斤。”
颜阙疑抽了篮子里一张芭蕉叶,果真在一篮乌梅里挑选起来,却是无甚标准,圆瘪大小不论,随意用芭蕉叶裹了一包,嘀咕道:“得有两三斤吧?”摸向袖囊时,动作一滞。
一行笑着取了通宝,付给老妪。
老妪对着掌心一串沉甸甸的通宝,眨了眨浑浊的眼,陷入迷惘。
颜阙疑捧了芭蕉叶到一行面前:“法师尝尝。”
一行婉拒:“颜公子自用吧。”
颜阙疑拈了一颗乌梅进嘴,霎时酸得皱了脸,便将剩余的包起来塞入怀里:“还是留给勿用吃吧。”
从见到老妪便不作声的里胥,避秽物似的,快步向前引路。一行望着里胥逃也似的背影,轻轻捻动手中持珠。
颜阙疑未察觉里胥的异样,兀自道:“法师将携带的通宝都施给了那位阿婆,这便是大乘佛法六度之首的布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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