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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儿被清洗干净,裹在襁褓里,赵家四郎坚持要把新生的娃娃抱给几位贵客看看。于是众人便在温暖的偏屋里轮流观看赵家小儿。
藻兼打算趁人不备揪一揪樵夫的孩子,以示惩罚,然而新出生的娃娃罕有地圆睁着一双眼,与藻兼大眼瞪小眼,小小的眼比山溪还要澄澈,倒映着山神绿色的眼瞳。
藻兼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将襁褓推了出去。
赵家四郎最后虔诚地将娃娃塞给一行,恳求道:“法师,可否给我儿赐福?”
一行小心地抱起小娃娃,拢在臂弯里,垂眸看着新生的幼儿面庞,唇角泛起笑意:“有山神赐福,可保令郎平安喜乐。”
观赏完新生婴儿,一行向赵家四郎预购新炭,定下了比长安城内炭价还要高出一截的价格,赵家四郎受宠若惊,答应一定将下一窑最好的新炭送往山寺。
在此之前,颜阙疑一直以为,一行是不沾红尘俗事的方外之人,没想到对日常所需的物资市价竟是了如指掌,谈起买卖来游刃有余,尽管这种开价法无异于一场布施。
随后,一行问及赵家四郎的腿伤,赵家四郎答说已无碍,就在不久前上山砍柴回来的途中,跛腿莫名康复了。
说起那趟山中伐木,赵家四郎向众人讲述了一段惊险奇遇。
第43章斗柄回寅,大地回春,不……
(八)
彼时山中尚未下雪,却是风雪将至的天寒地冻,世代靠山谋生的樵夫赵家四郎要赶在大雪封山前,入深山砍伐今岁最后一担柴薪。
赵家四郎拖着瘸腿,依着走惯的山路上山,选取可以采伐的树木,因着腿脚不便,且又是深冬,他尽量采些掉落的树枝,砍倒枯死的树干。
寒风中忙碌得汗湿夹背,束了两捆柴垛,开始返程。柴垛的重量压在肩上,引得春上落下的腿伤隐隐作痛,下山时腿瘸得愈发厉害,落足不稳,踩滑了一颗石子,整个人连着薪担滚落山坡。
山路陡峭,坡外与峭壁无异,尤其深冬草木凋零怪石嶙峋,赵家四郎只当一条贱命要交代了,可怜家中身怀六甲的妻子从此无依。
他从十几丈高处坠落,竟被一树柔韧枝叶给接住,再跌入一丛野草中,除了脸上擦伤,筋骨并未摔折。薪担落在身侧,也未散架。唯有短斧的手柄不知脱落至何处,没能找到。
这番遇险倒是意外进入一处与外间天地截然不同的密林,此间山峰耸立,草木繁茂,如同春日。他担着柴薪,在密林里转悠,不知是樵夫对山林的直觉,还是受到某种感召,他来到了密林中心。
那里竖着一截光秃秃的乌木,小儿手臂般粗细,矗立在枝繁叶茂的中央,林风携着草木香气绕乌木盘旋,仿佛一处生命之源。
脸上的擦伤感受到凉意轻抚,越是靠近,越是舒适。赵家四郎靠着乌木休憩,做了一个怪梦。梦中一名从未见过的樵夫,叩拜一株大腿般粗壮的乌木。
梦里的樵夫口中祈祷个不停,忽然眼前金光闪过,乌木变作一根手杖落在地上。樵夫捡起乌木手杖,匆匆下山。梦里不知过去多久,樵夫再次出现山中,跪在地上两手托起乌木手杖,乌木重新幻作原来模样,矗立林间。
赵家四郎醒来,虽不解梦境含义,但这株乌木显然是个神物。于是他效仿梦中樵夫叩拜乌木,将自己希望妻子平安生产的愿望诉说,结果与梦中情形一样,乌木化作一根短杖,落在脚边。
见证神迹令他深信,梦境一定是神灵赐下的,他捡起乌木短杖,牢牢捆入柴薪,挑了胆子往回走。这处繁茂森林太过陌生,他久久未能觅到返回路径,便在一处岩穴里稍作休憩。
所幸最后寻到了下山的路,赶在日落前返家,他的一双瘸腿竟在途中不知不觉复原。他将这日的离奇遭遇讲给妻子听,把带下山的乌木放在妻子枕边,希望神灵能够庇佑妻儿。
听到这里,按捺不住的藻兼取出怀中神尺,横到赵家四郎眼前,以兴师问罪的语气道:“既然将我的山尺当做宝贝,为何又随意扔去灶下当柴火?”
赵家四郎心中犯嘀咕,乌木明明是山里的,为何被这娃娃说是自家的?不过,初为人父的他自然不跟小孩一般计较,对着恶声恶气的藻兼也能充满慈爱。
“我原本将这段乌木当做神灵所赐,能够让人逢凶化吉,谁知……”
大雪降下后,村落被雪覆盖,就在通往山脚土窑的路上,妻子滑倒了,血流了出来。他惊慌失措将妻子背回家,请了村中稳婆看顾,稳婆查看后,叹息说,孩子未足月,怕是保不住了。
赵家四郎伤心欲绝之下,难免胡思乱想,自己的一双瘸腿不治而愈,换来的却是子嗣不保,妻子陷入危难生死未卜。再联系山中奇遇与梦境,那处如春日的森林处处透着妖异。
他误入妖界,取了妖木,给家中带来不详。于是从妻子床头拿走乌木,准备将其丢入灶膛里焚烧,可在靠近灶火的一刻,他却犹豫了。
那一点犹豫不知从何而来,总之最后他将妖木扔去了柴堆。
“妖木?”藻兼气得满地乱跑。
得知了整个经过,颜阙疑感慨为了帮山神寻回山尺,与一行的这一番跋涉搜寻终于可以圆满收尾。赵家四郎并非有意盗取山尺,一切皆是无意,或者是巧合?即便如此,仍有几处疑点尚未厘清。
赵家四郎为何会落入精魅的世界?梦境是怎么回事?山尺为何会被人带走?
最终,还是一行为众人解惑:“山上那位黄衣老者说过,人类与山川,自古以来便密不可分。樵夫与山,便是互相依存的关系。万物有灵,大山亦不例外。赵家四郎不慎跌落山坡,险些遇难,是山敞开了大门,挽救了四郎性命。”
“至于那场梦境,小僧猜测,那是属于乌木山尺的记忆,或许是百年前,或许是千年前,也曾有樵夫误入山的另一层,借了山尺达成某个愿望,后来返回山中归还。四郎倚身乌木获得的梦境,便是这么回事。”
“山尺甘愿被人借走,因其精魂乃是度水木葱茏、量万物生发,本身便有萌发生命的力量。神木感应到四郎为妻子生产的祈愿之心,因而化为一段乌木,由四郎携带下山。”
赵家四郎听得惶恐不已:“竟、竟是这么回事!”
同村的青年庄户完全呆住了:“这、这不就是故事里的仙境吗?”
藻兼竖着耳朵听得一脸认真,直到此时才不再将赵家四郎当盗贼看待。
颜阙疑的困惑被一层层解开,感到舒心多了。
“尊夫人能够顺利生产,离不开神木庇佑。”一行说道。
“这娃娃,究竟是……”赵家四郎眼神忐忑,看向怀抱神木的藻兼。
“他是这一代看守神木山尺的魑魅,也可说是山神。”
赵家四郎和青年庄户齐齐注视藻兼,神情顿时充满敬畏,难怪这孩子眼瞳颜色与常人不同,还以为是有西域血统呢。
被灼灼注视的藻兼好似被火烧了屁股,扭开脸跑了出去:“公孙爷爷还等着我呢!”
一行随之起身告辞:“山尺,便由我们送归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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