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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它怎配得上‘后天灵宝’的赫赫威名?”周柏洛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一旦催动此锁,无论受了何等致命的道伤,皆可借由法则之力,将自身的肉身与神魂状态,强行复原至前三日那最鼎盛的时刻!这等逆天改命的神物,昔日师尊那是日夜贴身佩戴、须臾不离的。没曾想,如今倒成了鞠少宫主的护身符。明王殿下对少宫主的宠溺之情,只怕已是出了寻常师徒的范畴了吧。”
“嗨,周道友说笑了。”鞠景却似浑然未觉其话中带刺,只是伸手挠了挠头,讪讪一笑,打了个哈哈道,“可能……可能师尊她年纪大了,膝下空虚,真个把我当亲儿子来养了吧。做长辈的,有好东西自然是想着先紧着自家晚辈,这倒确实是宠爱得紧。”
鞠景心中暗自咋舌。
这等在修真界能掀起腥风血雨的重宝,孔素娥扔给他时,就跟扔一块凡间的长命锁似的,只冷冰冰地丢下一句“给孤戴好,别轻易死了丢孤的脸”,便不由分说地挂在了他的脖颈上。
回想起来,那大乘期魔头别扭的傲娇护短,竟让他心中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暖意。
“亲儿子……”周柏洛咀嚼着这三个字,脸上的神色却忽然黯淡了下去,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外界也皆传闻,我周柏洛是被师尊和师娘当作亲生骨肉般悉心栽培的。可为何……我却从未在这上清宫中,体会过鞠少宫主这般毫无保留的偏爱?他们看我的眼神,总像是在看一件尚未打磨成型的兵刃,稍有不顺其心意,便是严加厉色。”
同样是宗门的顶尖传人,他周柏洛天赋卓绝、根骨奇佳,却活得如履薄冰;而眼前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却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当世最强之人的倾力护持。
这强烈的落差,让周柏洛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叛逆之火悄然滋生。
“道友此言差矣。或许是你多心了。”鞠景见他这般神态,收起了玩笑之心,劝解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正因为道友天资绝顶,他们对你的期许乃是那虚无缥缈的天仙大道,自然在教导上会严苛百倍。不瞒你说,师尊她对我虽在法宝上大方,但在平日的功课督促上,那可是堪比凡间最严厉的教书先生,那等残酷折磨,我也是苦不堪言啊!”
鞠景这话倒是不假,孔素娥那“高三式”的炼狱补课法,至今想来仍让他头皮麻。
他本以为这番推心置腹的劝慰能解开周柏洛的心结,毕竟以周柏洛九转金丹的傲人资质,长辈严苛些实属正常。
“或许吧……只是我生性散漫,平日里确是不太听得进他们那些陈词滥调的管教。”周柏洛沉默了半晌,硬邦邦地挤出这么一句,显然并未将鞠景的宽慰听进去。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陷入了些许尴尬。
周柏洛为了缓解这沉闷,话锋一转,轻声问道“周某心中一直有一疑虑。外界传闻,鞠少宫主乃是征服了北海龙君的奇男子,行事作风必然是离经叛道、视修真界旧有规矩如无物的狂放之士。可今日一见……却似乎与传闻大相径庭。不知鞠少宫主平日在凤栖宫中,又是如何与明王殿下相处的?毕竟你入宗还不到三月,便能令她这般倾心相待,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周柏洛原本以为,能驾驭殷芸绮那等魔头的男人,必定是个满腹狂士气概、能与他一道痛斥宗门教条的同道中人。
却没成想,眼前的鞠景温吞如水,守礼得简直像个书呆子,这让他大失所望之余,又生出了几分好奇。
“能有什么过人之处?左不过是像世间最寻常的师徒那般相处罢了。”鞠景神色自若地迎上他的目光,“师尊每日登坛传授我修仙的通天要门,我作为弟子,自然是日日早起,恭恭敬敬地为她奉上一盏热茶,晨昏定省,不敢有丝毫懈怠。我见这凤栖宫内外,其他师兄弟伺候各自的恩师,大抵也都是这般规矩。”
鞠景心中暗笑,他总不能告诉这愣头青,孔素娥那疯女人私底下是拿着合欢宗的双修禁书,强行逼着他这凡人体悟那翻云覆雨的“大道”吧?
这等惊世骇俗的闺房秘殿之乐,自然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每日奉茶?晨昏定省?”周柏洛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这等做派,是否太过传统腐朽了些?我辈修仙之人,本该逆天而行,追寻无拘无束的大逍遥。少宫主这般拘泥于凡俗的繁文缛节,倒像极了那些只会逢迎拍马的奴才。”
周柏洛终于图穷匕见,露出了他心底对鞠景这等“软饭男”的鄙夷。在他看来,鞠景不过是个凭借谄媚讨好上位、毫无傲骨的趋炎附势之徒。
“啊?周道友觉得这是守旧传统吗?”鞠景听出他话中的讥讽,却并未动怒。
他这现代人的灵魂里,本就没有修真界那些高高在上的傲慢。
他只信奉最朴素的人性逻辑,当即洒然一笑道,“鄙人不懂什么大道争锋,我只认一个死理——师尊待我恩重如山,传我安身立命的本事,赐我保命防身的重宝。她老人家既以真心待我,我自然当以十分的恭敬回敬。这无关乎什么规矩传统,不过是‘投桃报李’四个人之常情罢了。若是连这点最起码的感恩之心都视为‘奴才做派’,那这仙,修得还有什么人味儿?”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周柏洛冷哼一声,看向鞠景的目光越地厌恶起来,只觉眼前这人是个只会逞口舌之快、毫无实力的伪君子,“只是这等‘尊敬’,落在旁人眼里,实在与阿谀奉承无异。少宫主初来乍到,没有那些同生共死的师兄弟做比较,自然觉得这般献媚讨好是理所应当的。周某这等粗人,却是万万学不来少宫主这等为了换取后天灵宝而曲意逢迎的手段!”
“学不来便学不来吧。”鞠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压根懒得与这陷入自我感动中的傲娇天才争辩。
他依旧保持着那副温和的笑脸,甚至还反向鼓励道,“周道友既有这般傲骨,那便将心思全扑在修炼上。待你早日碎丹成婴、修成那惊天动地的天仙之姿,用实打实的盖世修为交出一份傲人答卷。到那时,郝宫主他们自然会打心眼里认可你,将你捧在手心里疼爱的。”
在鞠景看来,这周柏洛不过是个渴望得到长辈认可却又不知如何表达的叛逆青年罢了。
“唉!”周柏洛却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逆鳞,猛地一拂袖,面色铁青地怒斥道,“一天到晚就知道修炼、修炼!我师尊他们成日里便只会在我耳边念叨这个!怎么连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开口闭口也是这套说辞?难道这修真之路,就非得这般急功近利、摒绝一切人欲不可吗?”
这等大逆不道、质疑修仙本源的狂言,若是从那些活了千百年的老怪物口中说出,或许还有几分看破红尘的意境。
但从一个享受着宗门顶级资源倾斜、被当作下任掌教培养的席大弟子口中说出,便只剩下了令人笑的不知好歹。
鞠景心中暗叹一声“坏了”,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番交浅言深的话,竟是精准地踩在了这家伙的雷点上。
他干咳了两声,试图挽回局面“咳,周道友息怒。别人需不需要急着修炼我管不着,但我自己,却是迫切需要这修为的。你也知道,我这少宫主当得名不正言不顺,将来若是有朝一日,师尊她白日飞升了,这偌大的凤栖宫交到我手上,我若是没点镇得住场子的实力,这底下成千上万的骄兵悍将,谁能服我?这担子太重,我不得不急啊。”
鞠景这话本是自谦的解围之语,没成想,听在周柏洛耳中,却不亚于当头一记闷棍。
周柏洛的神情瞬间变得复杂,震惊、难堪与更深的嫉妒交织在一起。
眼前这个才入宗两个月的炼气期废物,竟敢在这荒山野岭间,堂堂正正、毫无掩饰地讨论着将来如何“继承凤栖宫”!
而他周柏洛,作为上清宫苦心孤诣培养的席大弟子、公认的继承人,却因着那份虚伪谦逊逆,连在私底下说出“我要接管上清宫”这等豪言壮语的底气都没有!
这便是气度的差距吗?周柏洛暗暗咬牙。
“咳,不说这些了。”鞠景见气氛愈剑拔弩张,知道再说下去这天便被聊死了,于是生硬地将话题扯回了正轨,目光重新投向那云雾缭绕的山峰,“周道友可知这秘境内部如今是个什么章程?郝宫主临行前可曾向你透露过一二?萧前辈那走火入魔的凶险,莫非真就到了万劫不复、无可挽救的地步?”
提到恩师,周柏洛面上的戾气稍稍收敛,他长叹一声,语调低沉道“难如登天啊……若想将人从魔障中唤醒,要前提便是得有一位修为远胜于她的大能,在斗法中将她死死钳制住,而后方能施展清心之术。可师娘那是何等绝世的惊天修为?天仙之姿的大乘期剑修!放眼太荒,谁敢说能在与她的生死搏杀中还能留有这等钳制人的余力?明王殿下虽强,只怕也是做不到的。师娘昔日待我如生母一般慈爱,如今她身陷绝境,我这做弟子的却只能在此束手旁观,当真是枉为人子啊!”
说到动情处,周柏洛眼眶微红,神情间尽是悲痛之色。
两人就这般立在崖畔,相对无言。
凄冷的雾气在他们之间穿梭,气氛陷入了一阵压抑的悲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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