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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童年不快乐。不是穷,不是饿,不是那种刻板印象中的“悲惨童年”。他的童年是一种更隐蔽的、更难以言说的、甚至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不快乐的灰色。他的父亲是一个沉默的男人,很少说话,很少笑,很少看他。他的母亲是一个忙碌的女人,总是在上班,总是在加班,总是在他需要她的时候不在。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
他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没有人问他“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习惯了没有人来参加家长会,习惯了生日的时候没有人买蛋糕,习惯了在作文里写“我的家人”时编造一些从未发生过的温暖场景。他不是一个会哭的孩子。他学会了在很小的时候就把所有的情绪压进心里,像把衣服塞进一个太小的行李箱,用力压,用力压,直到拉链勉强拉上。但那些情绪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在行李箱里挤着,等着有一天行李箱爆开。
那一天来了。他十六岁,父亲打了他。不是因为犯错,不是因为成绩不好,而是因为父亲喝醉了。拳头落在他身上,像雨点,像冰雹,像某种不可阻挡的天灾。他没有躲,没有哭,没有叫。他只是站在那里,让父亲打,让那些拳头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肚子上。
后来父亲睡着了。他走进自己的房间,锁上门,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冷冷的大眼睛,看着他,不说话。他看着月亮,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城市,离开所有让他觉得窒息的东西。他不知道去哪里,但他知道,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他走了。十六岁,背着一个书包,穿着校服,没有带任何多余的东西。他坐上了一辆不知道开往哪里的火车,在火车上坐了一天一夜,下了车,到了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城市。他在那个城市里活了十四年。打过零工,睡过天桥,吃过别人剩下的盒饭,被骗子骗过,被混混打过,被警察抓过——因为打架,因为偷东西,因为他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任何证明。
但他活下来了。他学会了在黑暗中保持安静,学会了在饥饿时忽略胃里的疼痛,学会了在寒冷时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学会了在没有人帮助的情况下,自己救自己。
深渊来了。他进入了深潜系统,走过了七层,经历了生死,失去了筷子,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一些。他得到了朋友,得到了信任,得到了一个让他不再孤独的理由——有人等他回来。他必须活着回去。
他活着回来了。出院的那天,没有人来接他。他一个人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看着阳光,看着车流,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十四年但仍然陌生的城市。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人在等他。
然后他看到了曦明。曦明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旁边,手里拿着一束花,是野菊花,金黄色的,小小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
“林北。”她叫他。
七看着她,没有说话。
“走吧,”曦明说,“回家。”
七不知道“回家”是什么意思。他没有家,没有父母,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他称为“家人”的人。但曦明说“回家”,他就跟着走了。不是因为顺从,而是因为信任。在深渊中,曦明救过他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在死亡的边缘,把他从黑暗中拉回来。他相信她。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相信的人。
曦明带他去了一个地方。不是她的家,而是一个小院子,在城北的一条小巷子里。院子不大,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几把石凳。院子的角落里种着几株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得很热闹。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是旧的,但很干净,很整齐。
“这是你的房子。”曦明说。
七看着她,不明白。
“我用你在深渊中救回来的那些人的捐款买的,”曦明说,“他们知道你没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他们说,这是你应得的。”
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月季,看着那扇他从未见过的门。他伸出手,推开了门。门里面是空的,没有家具,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椅子。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地上有一张纸条,是曦明写的,字迹干净,整齐:“林北,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七蹲下来,捡起那张纸条,握在手心里。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是红的。他站在那里,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在温暖的阳光下,在手心里那张纸条的温度中,第一次觉得——活着,是可以的。
后来他买了家具,买了床,买了桌子,买了椅子。他买了锅碗瓢盆,买了米面油盐,买了窗帘,买了被褥,买了所有一个“家”需要的东西。他把房子布置得很简单,但很温暖。墙上挂着他从深渊中带回来的那幅画——一个闭着眼睛的女孩,手心里捧着一只蝴蝶。那是小蝶,梦境迷宫的心脏,那个被困在深渊中太久太久、忘记了名字、忘记了样子、但从未忘记希望的小女孩。她没有出来。她的身体已经不在了,她的意识在深渊崩塌的那一刻,化作了金色的光,飘散在了虚空中。但七记得她。他记得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说的“姐姐,你能帮我一个忙吗”。他把她画了下来,挂在墙上,每天都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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