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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哪?”曦明问。
木兰把一个小行李箱放在地上,拉杆拉出来,握在手里。
“回家,”木兰说,“我女儿在家等我。”
“她在哪?”
木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城市的名字。那是一个很远的城市,坐火车要二十多个小时。
“她十八岁了,考上了大学,在那边读书,”木兰说,声音很平淡,但曦明听出了平淡下面的那些东西——骄傲,思念,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淡淡的愧疚,“我三年没见她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我怕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怕她为我担心,怕她觉得我是她的负担。”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院子,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泛黄。
“在深渊里,我一直在想她。想她五岁的时候给我编的那根红绳,想她十岁的时候写的作文《我的妈妈》,想她十五岁的时候和我吵架,说我管得太多。每一件事,好的坏的,我都想。然后我想,如果我就这样死在深渊里了,她连最后一面的都见不到。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我不爱她吗?她会觉得我是故意离开她的吗?”
她转过身,看着曦明。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所以我一定要活着回来。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告诉她——妈妈一直都在。”
曦明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木兰看着她,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再是新闻主播式的、职业化的微笑,而是一个真实的、温暖的、像春天一样的笑容。
她握住了曦明的手。
“你是一个好妈妈。”曦明说。
木兰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妈妈。好的坏的,都是。”
她松开曦明的手,拉起行李箱,走向了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曦明一眼,说了一句让曦明记了很久的话:
“曦明,如果你真的回去,算我一个。”
电梯门关上了。木兰走了。曦明站在走廊上,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从六楼到五楼,从五楼到四楼,从四楼到一楼,然后停住了。
她转身走回了病房。
麻峪的病房在走廊的尽头,窗户对着医院的后院。后院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麻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存折,翻开着,一页一页地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
曦明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在看什么?”她问。
麻峪把存折递给她。曦明接过来,翻了翻。存折上的数字很小,每一笔存款都不多,几百块,一千块,有时候只有几十块。但时间跨度很长,从十几年前开始,一直到现在,每个月都有,从未间断。户主的名字是麻峪和他妻子的,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在存折的第一页,像两棵并排种下的树。
“她走了三年了,”麻峪说,“但这本存折我没停过。每个月还是存那么多,还是存到这个账户里。我知道她不会再用这些钱了,但我不能停。因为停了,就好像她真的不在了。”
他把存折从曦明手里拿回来,合上,贴在胸口。
“在深渊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活着是为了什么?我妻子走了,女儿长大了,不需要我了。我的工作,我的人生,我的每一天,还有什么意义?”
他看着窗外的梧桐树,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
“后来我找到了答案。我活着,是为了记住。记住她的样子,记住她的声音,记住她爱吃的菜,记住她生气时皱眉的方式,记住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我活着,是因为她希望我活着。”
他转过头,看着曦明。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亮的、更温暖的、像烛火一样的光。
“所以我要回去。回深渊。不是因为我不怕,而是因为我知道,她在天上看着我。她不会希望我停在这里。”
曦明伸出手,握住了麻峪的手。他的手很粗糙,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伤痕——有深渊中留下的,有更早以前留下的,有她不知道的。但他的手很温暖,像一个火炉,像一床晒过太阳的被子,像一个父亲的手。
“我们一起回去。”曦明说。
麻峪点了点头,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
七的病房在骨科。曦明去找他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他的卫衣不见了,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些细长的、像蜈蚣一样的旧伤疤。他的脖子上那道黑色的手印已经淡了很多,从深灰色变成了浅灰色,像一幅正在褪色的水墨画。
曦明站在门口,看着七。七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七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很淡,但很真。
“腿怎么了?”曦明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在深渊里的时候,被那个东西咬的,”七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出来之后才发现骨头断了。医生说要做手术,打钢钉。”
“疼吗?”
“现在不疼了,”七说,“打了麻药。”
曦明看着他的腿,又看了看他小臂上的旧伤疤。那些伤疤不是深渊中留下的,而是更早以前,在她不知道的时间、不知道的地点留下的。
“七,”曦明叫他,“你的真名叫什么?”
七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床尾移到了床头,久到走廊里护士站的电话响了好几次,久到隔壁床的病人换了两次输液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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