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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流的速度越来越快。曦明感觉到自己的脚已经离开了沙地——不,不是离开了,而是沙地本身在移动,她只是站在上面,被带着一起移动。像站在一辆正在加速的列车上,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而她自己不动。
但这里没有窗外的风景。只有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沙地,和那座正在呼吸的城市。
城市越来越近了。
曦明能看到更多的细节了。那些建筑的表面不是石头,不是砖,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建筑材料,而是一种光滑的、半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东西,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叶脉,像血管,像某种有机体的内部结构。光线从那些半透明的表面透出来,不是反射,而是从内部发出的,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城市在呼吸。那些建筑的轮廓随着每一次喘息而微微膨胀、收缩,像一颗巨大的、被解剖了的心脏,裸露在空气中,缓慢而坚定地跳动着。
沙流带着她们冲进了城市的外围。
第一个接触到的建筑是一座高塔,塔身细长,顶部有一个半球形的穹顶,像一座天文台。塔身表面是半透明的乳白色,内部有光在流动,从底部到顶部,再从顶部到底部,像电梯,像血液,像某种生命力的循环。
曦明伸出手,碰了一下塔身。
她的指尖触碰到光滑的表面,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不是物理上的吸引,而是精神上的,像有一个人在她耳边轻声说:“进来,进来,我在等你。”
她猛地收回了手,心跳加速了不止一倍。
塔身表面被她触碰过的地方亮了一下,留下一个清晰的手印。手印在乳白色的光中显得格外明显,像一个烙印,像一个签名,像一个标记——曦明到此一游。
但她没有游。她只是碰了一下。
沙流继续推着她往城市深处走。她们经过了一座拱桥,桥下没有水,只有更深更暗的沙子,在桥洞中缓缓流淌,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她们经过了一片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喷泉里喷出的不是水,而是沙,灰白色的沙粒从喷泉口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落回池中,发出持续不断的、像下雨一样的沙沙声。她们经过了一排低矮的房屋,房屋的窗户是黑的,里面什么都看不到,但曦明感觉到有目光从那些窗户后面看着她,很多目光,不同方向,不同角度,不同温度。
沙流终于停了。
她站在一座巨大的建筑面前。这座建筑是城市中最高最大的,像一个王者,俯瞰着周围所有的一切。它有六根巨大的柱子支撑着门廊,柱子上雕刻着复杂的图案——不是花纹,不是几何图形,而是一个又一个的人形,被雕刻在柱子上,像浮雕,像囚徒,像某种献祭的痕迹。那些人的姿态各不相同——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蜷缩着,有的伸展着手臂,像在求救,像在祈祷,像在挣扎。
曦明走近了一根柱子,仔细看那些浮雕。然后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不是浮雕。
那是真人。
不是雕刻出来的人形,而是真正的人,被嵌在了柱子里。他们的身体和柱子融为一体,半透明的乳白色材料包裹着他们的皮肤,渗透进他们的毛孔,和他们的血肉长在了一起。
他们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是微微张开的,表情是安详的——安详得不正常,像被注入了大量的镇定剂,在一种麻木的、没有痛苦的状态中,被慢慢吞噬,慢慢同化,慢慢变成柱子的一部分。
曦明数了数,一根柱子上嵌着十几个人。六根柱子,将近一百个人。他们的衣服各不相同——有现代的t恤和牛仔裤,有户外运动的冲锋衣和登山鞋,有办公室的衬衫和西裤,甚至有一个穿着睡衣的。他们来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方,不同的生活。
他们和她们一样,都是被选中的进入者。
曦明后退了一步,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冰冷的、克制的、像手术刀一样锋利的愤怒。她看着那些被嵌在柱子里的人,看着他们安详的、麻木的、放弃了挣扎的脸,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我不会变成那样。我们不会变成那样。
“这不是绿洲。”麻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沉重的、像铅一样的无力感。
“这是陷阱。”木兰的声音。
“这是坟墓。”七的声音。
曦明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十一个人。芦芦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她的眼睛红肿着,但没有眼泪。筷子的消失在她身上留下了某种深刻的印记,像一道看不见的伤疤,在每一次呼吸中隐隐作痛。
“这不是坟墓,”曦明说,“这是第四层。”
她话音刚落,那个声音就来了。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从那些柱子的缝隙中,从那些建筑的墙壁中,从那些沙粒的碰撞中,像整个城市都在说话:
“第四层规则:记忆的重量。”
“你们面前的共生城市中居住着一种以记忆为食的生物。每一座建筑代表一段被吞噬的记忆。你们的任务是:在九十分钟内,找到属于自己的记忆建筑,取回被夺走的记忆碎片。规则如下:”
“一、每一个进入者在进入第四层时,都被随机夺走了一段最重要的记忆。”
“二、记忆被储存在对应的建筑中。只有本人可以进入自己的记忆建筑。”
“三、取回记忆的唯一方式是重新经历那段记忆,从开始到结束,不能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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