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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你爸爸只是去出差。”樊容一如往常地回答。
“那天吃饭的时候我们吵架是做梦吗?”高宝塔仿若梦呓似的追问。
“是梦,你们根本没有吵架。”樊容摇头否认。
樊容希望高宝塔可以沉浸在父亲出差的幻梦之中永不醒来,毕竟父亲的离世对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孩子来说太过残忍,高宝塔一定对那天与父亲在路德餐厅激烈争吵感到十分愧疚,年少的她无法消化这份庞大而又苦涩的悲痛与愧疚,便选择用一种自欺欺人的方式来避开现实。
“女士,我写了一张借条,您可以帮我把这张借条转交给那位给我钱的高先生吗?”那名曾被高世江大声呵斥的服务生小江递给樊容一张写得工工整整的借条,借条上还按着一枚红色手印。
“高先生已经不在人世,你把借条收回去吧。”梅霖代替餐桌对面的樊容回答。
“我爸爸没死,他只是出差了。”高宝塔在一旁声音不大地反驳。
“塔塔,你现在已经是个大孩子,你应该学会坚强地面对你父亲的去世,而不是一味地欺骗自己,你爸爸根本没有去出差,他现在躺在金水镇的坟墓里,你们那天在路德餐厅吵得很凶,你不止一次大声斥责了你爸爸……塔塔,我以上这段话的所有内容都已经在现实生活当中真真切切地发生……”梅霖当着樊容的面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高宝塔悉心维护的那场幻梦。
“梅姐,塔塔她……”樊容觉得梅霖此刻就像是一名强硬逼迫塔塔长大的严厉教官,她知道梅霖的初衷一定没有错,可是她觉得梅霖留给高宝塔用以逃避现实的时间太少,塔塔需要养伤,塔塔需要回血,塔塔需要复原。
“对不起,我错了,梅阿姨。”高宝塔低垂着头,脊柱仿若嵌入椅背。
梅霖阿姨彼时这样直白地提及了高世江的死去,高宝塔便再也无法躲避爸爸去世的这场绵延不绝的阴雨。即使她的身边有梅阿姨、樊容、樊茵……可是高宝塔依旧感觉自己像是惊涛骇浪里一叶无根的浮萍。那种没有任何一个真正亲人留在身旁的空无荒凉时常令高宝塔感到绝望,她仿佛被人蒙住眼睛一路行走在没有尽头的幽深暗道。
现在高宝塔需要面对的何止是父亲高世江一人的撒手人寰,她还面对许多失去的可能……高宝塔有很多事情都不敢细想……她不敢细想,樊容会不会有一天再次消失在她的世界;她不敢细想,樊茵会不会某一天因为什么事情与她彻底决裂;她不敢细想,梅阿姨会不会有一天认为她是一个应该被挥刀斩断的麻烦存在。
“你确实错了,塔塔,不过,你并非不可原谅,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一定心里很难过,可你不能继续放任自己躲在一个年幼孩童的躯壳,退回小时候确实能让人感觉到温暖安全,但是你能一辈子停留在温暖安全的童年吗?梅阿姨并没有要求你立马抽身回到现实,你可以自己一步一步慢慢尝试。
当初你在网络上的那个灵魂至交突然凭空消失,你又是脚踩玻璃渣自残,又是罹患重度抑郁,现在你不也是慢慢走出了那件事情带来的阴影吗?塔塔,一切一切都会过去,每一个人都要学会面对死亡,你现在可以尝试在我面前说一句,爸爸走了,塔塔,你可以做到吗?”梅霖自座位上起身将始终低垂着头的高宝塔一把揽在怀里。
“爸爸……走了。”高宝塔抬起头看着令她崇敬也令她害怕的梅阿姨,两行滚烫的眼泪头也不回地流过面颊。
高宝塔当初那句话现在看来并没有错,樊容既是伸手搭救她的人,也是把她推向深渊的人。樊容知道自己当年退出网络世界给高宝塔带来了很严重的心理创伤,然而她却没有料到高宝塔竟然因此自残,因此生病。樊容不知道高宝塔如何熬过那段“妈妈”消失不见的时光,大抵是身为大人太过麻木,她无法深切地体会孩子们心中那种细腻而又天真的痛苦。
“阿容,你会不会觉得我逼迫塔塔承认高世江死去很残忍?”那天高宝塔上车之后梅霖在背后叫住了樊容。
“会有一些。”樊容点头,随后又道,“我想您那么做一定有您的道理。”
“那你能理解我的做法吗?”梅霖趁着两人谈话的空档点燃一根香烟。
“可以说实话吗?”樊容示意落下车窗催促的高宝塔耐心等她一会。
“可以。”梅霖抽走唇间的香烟点了点头。
“我不理解。”樊容话一出口自己都感觉有些唐突,随后又解释,“梅姐,我不是在谴责您,我是真的不理解。”
“我认为直面现实才是痛苦愈合的第一步,否则塔塔需要很久很久才会恢复,如果一个人感到不舒服就要及时诊断、服药、手术,而不是因为惧怕医院就留在家里把病拖得更重,阿容,你认为呢?”梅霖微微偏过头吐出一个白色的烟圈。
“可是我觉得塔塔拒绝承认父亲去世这种行为是在给自己搭建一个临时避难所,梅姐,我们会不会低估了孩子心里的痛苦,高估了孩子面对现实的承受能力呢?”樊容不知为何觉得高宝塔内心脆弱得像是冬日里屋檐下高悬的冰凌,那是一个随时随地都会折断在你面前的透明孩童。
“那就姑且试试看吧,我总觉得高世江的女儿不应该那么脆弱。”梅霖似乎在认真思考樊容的话究竟有几分道理。
“也好。”樊容对不停向她挥手的高宝塔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阿容,你以后可以不要叫我梅姐吗?”梅霖弹了弹烟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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