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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公司要是换了白老板,待遇一定大不如从前,我这下恐怕是要勒紧皮带还房贷。”同事胡楚一边低头喝咖啡,一边忧心忡忡地抱怨。
“白老板?我听说白老板对手下员工苛刻得很,但愿公司新老板不是他,他可是有名的周扒皮。”另一个同事闻言啪嗒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夹。
“白老板何止周扒皮?咱们公司男女同工同酬,白老板公司每个月女员工薪水比男员工低百分之二十几,他公司里的女员工随时随地都可能被叫去陪酒,我以前跟他吃过一顿饭,你都不知道他那些朋友们在饭桌上多能开黄腔……”
“那要是这么说起来,还是咱们高老板好。”
“好有什么用啊?树倒猢狲散,他自己都保不住,哪儿还能顾得上你?”
……
樊容就这么头昏脑胀地在售楼处上了一天班,她的脑海里已经被同事们的各种猜测填满。那天下班她前往医疗器械商店选购了一款电动轮椅,如此一来,高宝塔今晚去吃饭的时候就不会触碰到伤脚,樊容不想再给她任何以伤害自己博取怜爱的机会。
“女士,收您1998元,小票拿好。”收银员递给樊容一张小票。
医疗器械商店工作人员随后帮樊容把电动轮椅放进汽车后备箱,樊容上车后掏出那张小票看了一眼,她在心里问自己,如果是小妹樊茵的脚受了伤,你会不会花半个月工资为樊茵买这台轮椅?答案很清楚,樊容不会。
樊容最有可能会为樊茵选购一台价值两三百块的基本款,等樊容把轮椅带回家里,妈妈会让她退回去,然后再去给樊茵买一副价格低廉的劣质拐杖,那就是小妹樊茵在这个家里的最真实待遇。
那天樊容回到高家时,高宝塔正在用切割机锯断一块长木板,她脚下摆着三角尺、电钻、刷子、清漆,额头上挂着几卷螺旋状的木料碎屑,耳后别着一支铅笔。如果不知情的人此刻来到家里,恐怕会以为高宝塔是哪个木工师傅带来的学徒。
“妈妈,你下班啦?”高宝塔见樊容走过来停止手上的动作直起身向她打招呼。
“你受伤怎么还干活,脚不想要了吗?”樊容从后备箱里搬出那台花费她半个月工资的电动轮椅。
“没关系,我吃了止痛药。”
“又吃止痛药?”
“不吃会疼,妈妈,这是我的新座驾吗?”高宝塔掏出美工刀刺啦刺啦拆开电动轮椅包装。
“等下我们要和你爸爸在路德餐厅吃晚餐,塔塔,你去换身衣服,我们二十分钟以后出发。”
“好的,妈妈。”高宝塔兴高采烈地一溜烟开走了电动轮椅,樊容转眼已经看不到她的人影。
高宝塔相隔十几分钟开着那台电动轮椅窜到樊容身前,她换上了一件素净的白衬衫,初看起来好像一瞬长大了些许。樊容打开车门,高宝塔拖着伤脚笨手笨脚地坐上副驾驶位,樊容跟在后面收起高宝塔扔在一旁的电动轮椅放进后备箱。
“安全带。”樊容关上车门。
“我不会系。”高宝塔故意耍赖皮。
“我来帮你。”樊容俯身帮高宝塔系上安全带。
“妈妈,你不会再骗我了,对不对?”那一刻樊容忽然感觉发丝之间落下一个如同云朵般轻柔的亲吻。
樊容无比清楚地知道,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最无邪的亲吻,那是高宝塔正在亲吻她易碎的幻梦,那是孩子正在亲吻她挚爱的怀念的母亲。那是一个充满温情的,关乎亲情的吻,那个吻来自她无比渴望得到母亲守护的继女,那个孩子正在用这种方式小心翼翼地向樊容求证,她是否还会遭到欺骗,她是否还会被爱,她在确认的同时也在乞求。
“不会,我的宝贝。”樊容抬起头捧着高宝塔面颊轻啄了一下她的额头,那一刻她感觉自己仿佛真的成为了高宝塔的母亲,她就像天底下无数母亲一样用一个烙印在额头上的吻给予孩子安抚,她也像天底下无数大人那样习惯性地对他们的孩子撒谎。
那天樊容其实真正想对高宝塔说的是,我还会骗你的,我的小傻瓜,如果一个大人学不会撒谎,她根本无法在这个世界上存活。等到长大的那一天,你自然就会明白这个世界上不能没有谎言,谎言可以避开真相的锋利,谎言可以像汽车减震一样使矛盾得以缓冲,谎言可以慰藉人们如同冬日薄冰一般脆弱的心灵,谎言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止痛药。
“你怎么会喜欢做木工?”樊容顺手自高宝塔头上摘下一片淡黄色的卷曲木料碎屑。
“妈妈,你为什么这样说呢?”高宝塔听到樊容的话十分困惑地挠挠头。
“男孩子才喜欢这些。”樊容理所当然地回答。
“才不是!历史上有很多顶尖的木工和家具大师都是女性,你不能这么偏颇!”高宝塔一瞬之间又有些不开心,那副样子仿若是听到樊容正在说她最好朋友的坏话。
“偏颇吗?”樊容印象里木工、模型、电路一般都是男孩子的爱好,刺绣、编织、手账一般都是女孩子的爱好,她先前从未仔细想过这个大家习以为常的问题。
如同商场里的大部分服饰都默认男款是黑色、蓝色、灰色,女款是粉色、紫色、红色,原本不具性别的颜色不知何时被人们区分出了性别,原本不具性别的爱好也不知何时被人们划分出男女。
“偏颇至极!”高宝塔瞬间变身成为一只气鼓鼓的河豚。
“好吧,塔塔,我为我的偏颇向你道歉,我想了想,你的话确实有一定道理。”樊容已经渐渐习惯高宝塔如同过山车一般起伏不定的情绪,一会冲到苍穹,一会潜入海底。高世江也是这样,他虽然对公司员工在待遇方面很厚道,然而因为脾气臭很少有人领情,唯有在公司易主的时候员工们才想起忆他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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