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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堂春的书房里有一个抽屉总上着锁,钥匙十有八九也不再这里,可雨伶就想试一试。她从盒中挑了一把,就去试那抽屉,没成想这一试就开了。里面是无相园真正的账册,雨伶都已看过,还有一些来信,雨伶也不觉意外,只是其中一份电报令她不得不拿在手中细看。
电报永远是言简意赅。待雨伶看到那是由白夫人寄来时,心湖说不翻涌便是假的。她阅读了整整三遍,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她十年没再听过的白夫人的话。上面说,白夫人得了重症,要雨伶去探望,不要别人,独要雨伶。雨伶顿时就意识到什么。
自白夫人离开,仆人们有时还会探讨有关她的事。雨伶约在十三岁时听人说白夫人在做生意,做得越发成功,也再没成家,此后大概是这话传到了雨夫人或雨先生的耳朵里,雨伶就再也没听仆人们讨论过白夫人的事。联系着一想,雨伶便明白,白夫人大抵已在弥留之际,不然伏堂春也不会要隐瞒。
雨伶估摸着伏堂春快回来了,将电报原封不动放回去,柜子锁上,拿了备用钥匙就离开。
自雨伶那回溜出去后,伏堂春加强了无相园的看守。前园铁门找了几个听不懂中文的黑人大汉当守卫,早晚分班,后园那条小径同样,还翻修了栅栏,栅栏高耸如蝼蚁站在野象的四条腿柱旁边。雨伶观察那些守卫,早已通过其举动判断出谁是那个大坝的缺口。等到一日他们换班,雨伶拿了财物去找那人。
那是专掌前门守夜的一名门卫,雨伶会说的洋文不多,史密斯小姐总是一口英腔,那门卫说话则是稀奇古怪,雨伶听得一知半解。门卫架不住财物的诱惑,且伏堂春又不在,一言为定后,雨伶趁夜出走,按白夫人给出的地址去。那医院倒是能进去,雨伶找到白夫人的病房,门外有一人看守。
看守问她是什么人,雨伶说,是无相园的人。
雨伶就进了病房。时隔多年,她终于见到白夫人。仆人们都说是白夫人抛弃了雨伶,雨伶幼时也埋怨,可随着年龄增长,她居然一点也不怨了,就是仆人说再多话,她也怨不起来。
雨伶偶尔也幻想她和自己母亲见面,幻想那是个什么场景。她总觉得自己该对白夫人有些强烈的感情,埋怨也好,想念也罢,可是就是一丝也激不起来的。她和白夫人说白了倒像酒和高脚杯,在一起时自成一体,不在一起又毫不相干,可在某些意义上又共存共生,共荣共辱。雨伶听到白夫人发迹,心里总会感到一丝慰藉。慰藉多了,埋怨也就消解了,白夫人的形象就像那只青花瓷兔子一样在雨伶心里破碎、瓦解,永不出现。
可现在一场病又把她们连到一起,是在双方心底搅弄已经散去的风云,又牵扯着最世俗的利益。雨伶有些不知所措,又明白自己不得不这样做。
她到白夫人的病床前,白夫人看了她一眼,就认出了她。
雨迎
两人相对无言,谁也不知该说什么。
按理说白夫人应该更懂怎么开口,可白夫人一时也只剩面对这种复杂的往昔恩怨的沉默,再多的年龄和阅历都挽救不了的,唯有无语凝噎。雨伶反倒是先开口的那个人,她走近一步,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是什么病呢?”她问白夫人。
白夫人说,是胃疡,治不好了。雨伶说,她好像听说现在有手术能做,治好的可能性也有不小。白夫人摇头,说,她不赌了,当初从无相园跑出去就是在赌,赌命运会把她捧起来。当初是赌赢了,可人生哪能次次都赌赢,与其死在那手术上,不如在病房里多看几天外面的太阳。再说她也觉得圆满,赌赢却付出代价比过那又臭又长的人生好一万倍。
她的话进了雨伶心里去,致使雨伶沉默了许久。她记得以前站在厨房墙根儿,也听不知哪个仆人骂了一句,该死的人生,又臭又长。又说日子就是老太婆的裹脚布,越扯越脏,越扯越臭,扯到最后就是一双被搓磨成畸形的脚,连最初的样子都记不得。雨伶那时不懂,现在听白夫人说,倒有了点感触。
白夫人看了看她,倒像是很满意,简单问了她近况,雨伶就全都如实说了,包括伏堂春的计谋,以及控制自己帮她做事的事。白夫人又问雨仟的墓在哪,雨伶说在无相园的后山。白夫人平淡地听着这一切,时而点头以示知悉,除此之外再无反应。听罢,两人又都无言,但不是因生疏,而是各自有各自的心事。雨伶便问,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白夫人说她的状况确实很糟,感觉顶多再撑一年。她忽然正色,问雨伶如果得到她的财产,会有什么计划。这一问有些突然,雨伶看到那封电报后,心就一直是乱的,这个关键的问题反倒还没考虑。她想了想,说她会离开南洋,兴许到上海去。白夫人也未作评价,只略显怅然地告她,雨伶啊,你可以心软,可以爱,但不能被这些迷住眼睛。
雨伶点了点头,但叫她说,她也说不清自己应和的具体内容。白夫人也不曾要求她回答些什么,只把这句话递送到她心里。外面夜色已深,一切落定后,白夫人就叫她回去,说后面的事她会安排妥当,叫雨伶不用再来。
雨伶这才感到她想了多年的见面是这样仓促,没有从互诉往事谈到家长里短,没有由泛泛之事说到体己之言。她知道这一去多半不能再见,但目前又不宜久留,便盯着白夫人的模样瞧了一阵,白夫人也盯着她瞧了一阵。最后,雨伶从这里离开,房门一关,她又有种将它重新打开的冲动,这才第一次切实体会到白夫人说的“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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