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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堂春也转身,看着明奕。
“你别忘了,白夫人把遗产留给雨伶的前提。她如果知道,雨伶不值得她留遗产给她,会怎么做?明奕,你真的以为,你对雨伶的了解,比我对她十多年的了解都多吗?”
明奕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好像划过某些心事。伏堂春望着无相园的大门,十分确信地出声:“雨伶不会和你走的,雨伶只听我的话,我有办法让她听话。”
空中漂浮的水汽让人分不清那是蒙蒙细雨还是雨雾。明奕默然许久,伏堂春从她身旁离开,转而回大厅去。明奕这才出声:“什么办法?”
明奕回身看着她。伏堂春饶有兴致,目含笑意地瞧着她:“怎么不去问你的雨伶呢?有时人们谈论起自己作的恶,会津津乐道。”
明奕无言。伏堂春笑着走过来,抬头望了眼天花板,明奕不知她此举何意。伏堂春凑近,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离开。
“别说白夫人,明奕,你难道不好奇吗?”
伏堂春观察着明奕的神色,只不过未能如愿,她撂下这句话给明奕,明奕也并未追问,只是出神地伫立于廊下。等天彻底亮了,一名女仆出去探路,很快就又回来,说路上彻底走不了人,有棵树倒在路中,压坏了路面。
这场雨也将无相园里的人困在了无相园。伏堂春指挥仆人们做事,说不管怎么样,她们还领着工钱。仆人们照做,却像被一场大雨浇垮,尽显疲态。晚间时分,长桌上终于又有了饭菜。伏堂春、明奕、雨夫人雨先生,包括雨伶,都坐在长桌周围。
只不过无人说话。
雨先生自从昨日过后,就躲在房间里无休无止地抽着大烟,浓浓的烟气几乎如外面的雨雾,将屋里的一切都埋藏。雨先生躺在床上,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睁眼时像是把眼珠都要瞪出来,闭眼后又面缠黑气,沉寂若死。
雨夫人不再替他推轮椅,男仆看在工钱的份上勉强替雨先生换下弄脏的衣服,把他从床上搬到轮椅上,再推到饭厅用餐。雨先生坐在长桌中段的位置,对面是雨夫人,二人中间隔着那只花瓶,瓶里是已经蔫了的花枝。
雨先生忽然用拳头捶打桌面,像野兽一样嘶吼,盘碟碗筷敲锣一样作响。依然没有人出声。雨伶面前摆着明奕做的饭菜,碗里的汤因激震而溅出。
“雨伯呢?他是怎么跑出去的?”雨先生一边发怒一边质问。
这才有人想起雨伯。雨先生持续发泄着情绪,顶头的灯光在他脸上留下坑坑洼洼的阴影,凌乱堪比沾上汤汁的桌布。枝形吊灯忽然开始闪烁,一明一暗,一明一暗,长桌周围的人脸也跟着忽亮忽暗,各色衣服从彩色转为黑白,再由黑白转为彩色。银质餐具、陶瓷碗碟的光泽也跟着明明灭灭,杯里的酒水忽而清澈,忽而混浊。
终于,吊灯熄灭了。不仅是吊灯,整座无相园的灯光都在同时灭了下去,饭厅漆黑无比。突发的停电使仆人们有点慌乱,开始七手八脚地寻找洋烛。长桌周围的人静默不动,就像不曾感知到突然消失的光线一样。
洋烛点起来了。烛光从四面八方照亮了长桌,恢复光明的那一刻,众人看到雨先生栽倒在长桌上,头埋在盘中,一动不动。
雨先生死了。
不知为什么,雨先生的死总像是在宣告某种东西的结束。明奕站在楼梯下的偏厅里,无相园刚刚来电,灯昏昏地亮着,这里总是被当作舞厅,尤其是在小席先生来的那次。留声机依然待在角落里,恍若隔世。
明奕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雨伶果然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明奕就回身,问她要不要跳舞。雨伶和她双手交握,在舞厅里缓慢地移动。
“我还是不太会跳。”雨伶说。
“你想怎么跳怎么跳好了。”明奕垂头,和她额头相抵。
“我们是不是该走了?”雨伶问她。
“等政府的人把树移开。”明奕的声音又低又沉,“或者不管怎样,我们明天就走。”
真等天亮之后,早已坐不住的仆人们出门查看,见断树已被移走,雨不再下,众人自发清扫路面,为离开开辟一条通道。可能是担心伏堂春赖账,几个人留下围着她提前讨薪。这时天还不算大亮,仆人们扫地时,望见路远方走来两人。
那两人都是身着衬衫、头戴礼帽的男子,手提皮包、脚踏泥土往这边来。走近一看,是华人面孔,白衣黑裤,礼帽同为黑色,且面容严肃。仆人们丢下扫把,好奇地看着两人。
他们在无相园的大门前停下,抬头望了望,随后就走进去,也无人阻拦。他们站在前宅门前,直到明奕和伏堂春出来。
她们认得其中那名男子,此人正是白夫人身边的李复。
明奕和伏堂春不由对视一眼,大概已经有了预感。李复朝她们点了点头,说:“我是来通知雨家人,白夫人在今天凌晨三点一刻的时候过世了。”
白夫人去世了。明奕一下怔住,不知该说什么。雨伶没能在她的母亲去世前见到她最后一面,至于明奕,她未能守约,就差一日,就差这么一日。明奕一时间不知是懊悔还是哀叹。
伏堂春却在意着另一件事,她问李复:“她的遗嘱呢?财产的事情,什么时候解决?”
那晚的事,她们三人心知肚明。可她没想到李复就此事只吐出冰冷的四个字。
“无可奉告。”
“什么?”伏堂春说。
“雨少爷和雨小姐是白夫人的子女,我只是来通知死讯。白夫人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和雨家没有任何关系,她对自己遗产的安排,你们没有得知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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