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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稚澄总是用这张有迷惑性的脸说着让人感觉到浓厚真情的话。
从前时乾当周稚澄这个人就是说话之前要泡一趟蜜罐,才能每次都讲出花言巧语,后来他开始分不清楚,周稚澄太真了,即便是很荒谬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模样都太真了。
时乾:“有这么喜欢我吗?我到底有什么能让你这样的。”
周稚澄似笑非笑,非要回答的话,他有很多能说的,可是他突然不想说了,告白的话,他说了好多,可是总得到反作用,他越往心窝子里掏,人家越不信了。
周稚澄翻出一些积攒已久的话:“我做错了吗,我爱你,我心疼你,我想要你,这有错吗?你受一点伤,少一根头发,我都会难受。我怕你被人抢走,我有错吗?我大一刚进学校就听到过别人讨论你,女孩儿男孩儿都有,这些年你走路上就有人看,可没人知道你是我的,我……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时乾刮了刮周稚澄的上唇,摸到刚才咬伤的口子,“胡说什么,哪有人要抢我,从头到尾就你一个,你也用不着心疼我,你把自己过好就行了。有时候,我觉得不认识你,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总说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是因为有欲望有需求吗,可是你现在跟我上床,每次都不开心,我不知道你发没发现,你跟我待在一块的时候,总是在流眼泪,周稚澄,你是不是把占有欲搞混了,这不是喜欢。”
周稚澄怔住了,内心深处像爆发一场海啸,情况岌岌可危,他脑子转了又转,想辩解,这就是喜欢,我喜欢你,没什么好怀疑的,怎么能被你说成这样。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最终没憋出一个字。
时乾继续说:“你跟我在一起是图什么,我没钱,没背景,没时间,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给不了你物质,还让你的生活变得更糟。”说完他停顿了几秒,“现在你也看到了,我可能连普通都算不上,我欠了人情欠了债,逃不掉,身边很糟心,我耳朵只能听见四分之一的声音,有时候你说话都听不清,以后还可能更听不清,对不起,我确实是故意瞒你,我什么都没有,连身体都不是完全好的,那你更没什么好图的了,不知道更好。”
周稚澄能听见时乾每一句话,但好像每一句都听不懂,他非常想说点什么,一定要说点什么,他心里的那场海啸把周围的房屋都冲散了,马上要出人命。
他把眼睛都憋红了,可是刚刚眼泪流过了,现在流不出来,或许这句话不能用哭腔说,要非常认真说才行。
周稚澄:“谁说没有!我很自私,我没那么好心,我有图的,我图你爱我,图你全心全意对我,图你离不开我,图你没了我活不下去……你说我跟你在一起总是哭,不是喜欢,你说得对,我对你不是喜欢。我爱你,爱是会疼的,你不明白。”
爱是会疼的,你不明白,你没有爱我,所以才感受不到。
周稚澄一句爱会疼像一块大石头一样砸在时乾心口上。
活生生这个词总是用来形容人,有血有肉敢爱敢恨,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时乾活了二十几年,感受不到自己是个真正活着的人,大部分情况下,也不觉得其他的人是,除了周稚澄,直白和隐藏在他身上交替出现,但他仍然是一个纯粹的活生生的人。
人的生命力是会消耗的,周稚澄这样的人,按理说,不应该和他待得太近。
时乾在这种时候不合时宜地联想到自己的妈妈。他并不常念起妈妈,一年到头想起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人怎么会不思念自己的母亲呢?这是天性。但时乾不敢去想念妈妈,他担心自己的那点思念,都会把妈妈圈住。
小时候,他妈妈总是对他说,妈妈为了你,心气儿都熬没了啊,你知道吗,妈妈以前是舞剧团的,演一场舞剧,有一屋子的人来看。妈妈每天说的话不多,很少笑,每天穿梭在那个小房子里,那么小的房子,竟然能长出来那么多活要干,要洗衣做饭,要做手工,要修窗修墙,停电的时候还要守着蜡烛不敢睡安稳觉……妈妈很忙碌,忙碌之余说起自己年轻时的事情,却像变了一个人,脸上是伤痕也遮盖不住的光彩。
当时,时乾只有七八岁,可身上已经布满青青紫紫,妈妈的模样也不好,嘴角结了厚厚的痂,又黑又红,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总蓄满了水,水底下有粉色的珊瑚,盘根错节地生长。
时乾童年时期经常抱着妈妈,有事的时候抱,没有事的时候也抱,一方面因为他总预感,妈妈快跑掉了,抱住妈妈的话,妈妈可以带着他一起跑,另一方面,身上疼,抱着会好一点。
他也常常幻想妈妈口中那个舞剧演员,他这辈子没见过妈妈的舞姿,他很想亲眼见到那个画面,跟妈妈提了好几次,可是妈妈都拒绝了,她说,小乾啊,妈妈不会跳舞了,妈妈太爱你了,被你给圈住了,逃不走了。
时乾对“圈”这个字的概念起源于镇上一个卖套圈的小摊,两块钱八个圈,圈地上用笼子装着的小白兔,小白兔在笼子里,它的四周掉下花花绿绿的塑料圈,正有一个人费尽心思想要圈住它。
妈妈说的圈住,跟套圈的圈有所不同,圈住小白兔的那个人会高兴自己拥有小白兔,两块钱得到了能消遣一阵的动物,运气真不错。可是时乾不想圈住妈妈,他希望妈妈能跳舞。
这个不大不小的愿望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在某天彻底毁灭,失去了实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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