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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还清醒的那些年,单独面对陈美池,时常流露出后悔又痛苦的情绪,觉得应该对沈敬文好一点,沈敬文各方面都很优秀,在他们院里难得独一个。
可正因为太正常优秀,更不能对他太好,沈敬文会明白、会记得、会需要,其他小朋友也许转眼就忘了,沈敬文会一直记得。
母亲讲过,沈敬文八岁那年刚到院里,大家给他过第一次生日,照流程是吃蛋糕、唱生日歌,非常简单。
但那晚母亲觉得沈敬文刚刚痛失双亲很可怜,吃蛋糕的时候也没有笑,她单独找到沈敬文,给他买了一份小礼物。
她说她这辈子都没办法忘记小沈敬文看她的表情,表情分明写着“我不想留在这里”。但是让沈敬文在领养人面前好好表现,沈敬文又做不到。
如果沈敬文两三岁,母亲说他也许能重新拥有一对新的父母,但沈敬文已经八岁了,谁敢养呢?他又愿意跟谁走呢?这条断了的亲缘线始终牵不起来。
工作人员给不了孩子父母的爱,既然她不想要收养沈敬文,就不要给沈敬文属于家的希望。
即便如此,院里的十年,沈敬文还是将她当做家人。
读大学后好不容易去了京省,念了两年研究生打道回府,当时母亲很生气,到底没当面与沈敬文置气,只跟陈美池说可惜。
陈阿姨在icu里,沈敬文和陈美池暂时无法看望,缴费后便离开了住院部。
到了停车场,陈美池问沈敬文:“敬文哥,你忙吗?晚上还要去学校吗,或者到我家吃饭?”
沈敬文很久没有去陈美池——也就是陈阿姨家用餐,这几年,一来是陈美池生了小孩,带小孩忙碌,二来是沈敬文谈恋爱,最重要的是陈阿姨一直在医院,两个人便没有太多时间在阿姨家见面。
多是在医院相聚,又在医院告别。
沈敬文本想拒绝,他怕麻烦陈美池,但陈美池好像有话想说,沈敬文便应承了,驱车随陈美池去了陈阿姨家。
“敬文哥,进来吧。”陈美池给沈敬文找出一对干净的男士拖鞋,“我老公的,你先穿着吧,他去接小孩了,一会儿回来。”
“孩子……是叫可可吧?可可多大了?”沈敬文没有客气推诿,换好鞋进屋。
陈美池提起小孩,脸上总算浮起喜色:“你记性真好,九月刚上的幼儿园,女孩子家家调皮得很。”
“孩子小,调皮一点更聪明。”沈敬文宽慰地笑起来。
陈美池“诶”了一声,“家里也没收拾,你先坐。”
屋内从陈设从十年前,甚至是十几年前开始就没怎么变过。
陈阿姨离婚早,一个人带陈美池大,陈美池结婚后,这个房子也就留给她和孙女,陈美池的丈夫是自由职业者,在家工作,日常照顾可可,或是去医院看看陈阿姨的病情。
沈敬文和她老公也见过几面,为人和善,一家人过得平淡幸福。
陈美池从书房拿出一叠资料,交到沈敬文手中:“这是我妈的一些遗产和遗嘱声明,关于你的这一部分,她很多年前就办理好了,你可以先看看。”
沈敬文没有看,直接将文件放在桌上:“我不能要。”
“敬文哥,这十年你也出了不少人力钱财,她刚入院还清醒那段时间,你基本每天都会来,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这些你应该收下的。”
沈敬文蹙眉,严肃道:“美池,照顾陈阿姨是我应该做的事情,但你和可可才是她的亲人,我真的不能要,你自己留着,好吗。”
陈美池为难:“哥,我从小到大都叫你哥,因为妈妈她……她对你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院里这么多孩子,来来往往,只有你是我哥,所以,所以……这些钱真的不多。”
沈敬文摇头,低下脑袋,文件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写满他看不懂的字,仿佛组合在一起,能拼凑成一个“家”,只可惜是即将逝去的家。
陈美池抚摸冰冷的文件纸张,缓缓说:“其实我妈妈一直觉得对你有愧疚,她现在没办法讲话了,有些话……我还是想告诉你。”她深吸一口气,道:“她一直觉得,没有能给你一个真正的家,但又让你对她有了感情,她知道你也迷茫痛苦过,所以她一直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家,这笔钱,是她留给你,她说……”陈美池讲着讲着,轻柔的声音慢慢颤抖,红了眼睛,“她说你就当作是自己妈妈给的,成家、结婚的钱,每家儿子都要有的,给你以后的妻子作聘礼也好,补贴婚房也好,你一定要收下,她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家。”
沈敬文浑身乏力,依旧不愿意收下这一份过于厚重的祝福,“美池,你让我想想。”
“嗯……文件,你先带走吧。”陈美池解释了一下,妈妈遗嘱立太早,当时没想那么快告诉沈敬文,怕他太沉痛,钱转存在美池名下,日后拜托陈美池转交。
陈美池也没料到,过了好些年,还是等到了今天。
“我希望你安安心心地收下,你想好便告诉我,我……我也算是给我妈妈一个交待了。”
陈美池言语之间的悲痛,沈敬文完全能够体会。
帮助母亲完成遗愿,意味着母亲是真的要离开了。
沈敬文将文件收好,可可和她爸爸不一会儿便回到家。
当着孩子的面,三个人都没有聊太沉重的话题,吃了一餐还算愉悦的饭,谈了谈工作和小孩的幼儿园生活。
沈敬文走的时候,可可像以前一样扑到沈敬文怀里:“舅舅抱抱!”
沈敬文将她高高抱起,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逗小孩的口吻说:“舅舅走啦,听妈妈话,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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