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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房子跟香港的那种老式楼体很像。楼层矮,一层十几户,十几家人共用一个楼梯,走廊就是阳台。门框顶部用红漆标记了门牌号,已经看不大清了,什桉辨认着,停在一楼的一扇门前。
门缝里漏出一丝窄细的光,也挡不住饭菜和油烟的香味。只是阵阵乒呤乓啷的,一会儿什么砸在砧板上,一会儿锅盖重重一扣,不像在炒菜,倒像在拆房子。
除此之外,有女人尖锐的骂声从里面不间断地传出来——
【作者有话说】
《卷耳》小课堂——
珒(j)市、罧(shēn)市
◎瑟瑟殊流的柔草·三◎
“你说回来就回来,不回来就不回来,我是你保姆还是老娘?哦你想吃什么我就得给你去买,我搓个麻将你就心疼啦?!”
男人吼回去:“臭婆娘,老子在外面辛辛苦苦赚钱为了谁?!你他妈的钱么不挣给老子做个饭在这里叨叨叨叨半天,你他妈在谁面前摆谱呢?!”
“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老娘砍了你你信不信?!你挣钱?哈哈哈!你是挣了几个钱回来了?我们是吃香了还是喝辣的了?自己倒是会享受的哦,晓得给自己买酒喝!江澄祎惹下的烂摊子你管过没?老婆孩子不管,还好意思说挣钱!哈哈哈!……”
“我操|你个……”
她拍了拍身上的雨水,敲门。
里面一静,女人骂骂咧咧地:“开个门会不会?没看我正忙着呢?!满嘴喷粪的狗东西!”
嗒嗒嗒的脚步声走近,锁芯滚动,铁门在地上“唰”地划拉出一道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黄光半亮,一张脸从里面探了出来——
男人两腮橘皮肤,眉毛浓粗杂乱,眉心一道竖纹,无端就显得阴鸷。那双上三白眼要是含了点不怀好意,看人的时候就瘆得慌,是极难相处的面相。
他伸着脑袋,不紧不慢地打量着什桉。过了片刻,脸上阴狠的表情刹那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极度亲切的笑容——他把门完全敞开,一手握着门把,身体贴着门,用一种欢迎的姿态邀请她进去:“原来是什桉啊!要不是中考上了报纸,舅舅都认不出来啦!阿媛啊,咱外甥女来了——”
喊完,他姿势不变,眼睛笑成了两弯眯缝,“怎么了这是?怎么想起到舅舅这儿来了,是不是你妈死啦?”
胡媛媛关了火走过来,前一分钟还吵得不可开交的夫妻俩此时阵线高度统一,一唱一和地:“哟,什么风把咱们外甥女吹来了?看看这小可怜,都淋湿了!”
俩人说着,身体却严严实实地堵着门。
什桉对江天富夫妇的恶言无动于衷,等他们唱完双簧,淡淡地道:“舅舅,该还钱了。”
江天富立即色变,变脸似的蜕掉了那张伪善脸谱,呸了一声道:“你这个有爹生没爹养的东西,老子什么时候欠过你钱了!”
她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在他面前,“舅舅,自己的字还认识吧?不认识也不要紧,现在技术很发达,可以申请做笔迹鉴……”
还没说完,手里的纸被胡媛媛一把抢过去三两下撕个粉碎,扔在地上踩得乌漆嘛黑。
胡媛媛速度很快,什桉定定地看着她把那张借条毁得不能再毁,对着她得意地扬起下巴,“什么东西?上面写了啥?”
她的这位舅妈十年前长得有几分姿色,也有点小聪明,不然不会哄得当时身价千万的江天富和原配离婚娶她。谁知还没享够几年福气,江天富就因为几个项目的接连失利而破产,不仅房车都没了还负债累累,胡媛媛也被共同债务绑着离不了婚。
她撕掉的那张纸,就是七年前江天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江月面前,求她借给他五万块周转的借条。
自己的大哥跪在自己面前,江月那种性格的人不可能不借。江天富早拿捏清楚了妹妹的秉性,借条也是为了安抚她写下的,就没打算还。
刚辞掉工作那会儿江月偷偷来找过江天富,被江天富和胡媛媛污言秽语地骂了回来。她性子柔软,骂街的事情哪里做得出来,于是就死了这条心,当那五万块钱偿了血亲债了。
什桉对这对夫妻的印象很浅,只记得他们对江月很坏。
她小的时候他们还住在珒市,江天富的豪车一年到头只有两次开进她们的小区。胡媛媛挎着十几万一只的包,高跟鞋踢踢踏踏地挽着江天富的手臂,连掩饰也不掩饰,翘着兰花指捂住鼻子,向身后招了招手,“澄祎啊,来,去找你姑姑,我们就不上去了。哎老公啊,有没有觉得有股臭味啊?我们快走吧……”
一年两次出国游,胡媛媛嫌江澄祎麻烦不想带,请的保姆又管不住他,就每每扔给小姑子。
每每也都是这样,来了就走,哪怕装装样子买两个水果呢。江澄祎被家里惯得无法无天看见什么都要,江天富夫妇也没想起来给自己儿子留点钱,任他这样予取予求,还把她们家形容得乞丐窝一样。
明明一点也不臭、一点也不脏。
他们觉得什桉小什么也不懂,什么话都不避讳她,但也不搭理她。她就这样默默地、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听了很多他们嘴里的闲言碎语。好在都是些牢骚。
那个时候的胡媛媛唯江天富是从,一口一个老公不离口,是朵行走的解语花,江天富就包容了她的这些娇气。不像现在,这个女人从云端跌落之后变成了一尊永不停歇的连环炮,随时随地都可以上膛开火。
她扬起下巴的时候,什桉仿佛看见了十年前那个,捂着鼻子俯视她的精致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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