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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口巨大的金丝楠木制成的棺椁,其上绘着凤鸟龙纹,交缠起舞,棺盖上雕刻日月星辰,下方则是四神瑞兽,周边辅以云纹缠绕,其上图案均以金水勾勒,庄重肃穆。
那棺椁木色还新,应是不久前制成,唯独靠近龙榻的那面,有一个位置颜色较深,应是有人经常抚触,手上油脂长期沁润所致。
听到声响,男子转过身来,他五官俊秀,神色温和,若不是眼尾的那一丝皱纹和下巴上梳理整齐的胡须,真看不出来与十年前有何区别。
“陛下。”杞幼娘屈膝行礼。
“幼娘来啦,”张镰温和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喜悦:“想来你和青玉也许久未见了,今日你来得正好,我们三人一块用膳。”
“吴泉,让人给静妃娘娘添一副碗筷。”
“是,陛下。”吴泉急忙应下,亲自上前摆好了碗碟菜品。
“来。”张镰牵了杞幼娘的手走到桌前,挥手示意服侍的人都下去。
“青玉不喜欢人服侍,今日就我们三人。”
杞幼娘看着自己面前那副空空的碗筷,缓缓随着他坐了下来。
张镰执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香酥的肉片,动作轻柔地放到那空碗里,又夹了一片放入杞幼娘碗中。
“这是朕今日吩咐御厨做的黄金酥段,幼娘你尝尝。”
杞幼娘看着自己碗里那片焦黄的肉片,没有动筷。
“怎么了?不合你胃口?”张镰见她并不举筷,疑惑地问道:“那朕让御厨再给你做几样喜欢吃的。是朕疏忽了,只想着青玉喜欢吃这道菜,没成想到今日你也过来了,没做准备。”
他的语气有些微的懊恼和歉意,两人相处起来与他未登基前那样随意,那时候,他们也是一起吃饭,他常常给她夹菜,会关心她喜不喜欢吃,吃得好不好。
想起过往,杞幼顿时红了眼眶,指尖狠狠地掐进掌心,此刻一路上内心的纠结和犹豫,一瞬间显得不重要了,她终于抬起头来,鼓足勇气看向他。
见她满眼泪水,张镰心里一慌,脸上神色关切。
“怎么了,幼娘?”他伸手拂去她滑落的泪珠,放柔了语气。
杞幼娘不答话,反而将他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拉了下来,拢在双手中,指尖抚触着那上面厚厚的茧子,抬起头,满脸哀戚地看向他,轻启朱唇,放缓了语气,哀求道:
“张大哥,你别再这样了,将军,她已经不在了!”
杞幼娘已有许多年不曾这样称呼他了,张镰垂下眼睑,似乎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嘴角勉强扯起一丝笑意,故作轻快地道:
“幼娘你说什么呢,朕,朕现在很好啊。”
听到他这般说辞,杞幼娘心中更是一痛,伸出手去抚上他的脸颊,恳求道:
“张大哥!”
张镰侧脸避开她的手,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
“幼娘,若你不喜欢今日的菜色,朕明日再让御厨做了你喜欢的菜送到欣瑜殿给你。”
“张大哥,我求你别再自欺欺人了!”见他一再逃避,杞幼娘心中一狠,语音加重:“即使你日日把这棺木放在身边,她也不会回来了!更不可能活过来!你,我求你了,放过自己吧……”最后一句,已带上哀求的哭音。
张镰握紧手中的银筷,劲力之大,生生将那筷条挤压弯曲,只见他缓缓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那口棺木前。
“你们每个人都劝朕放过自己,可我要如何放过自己?你们又为什么不能放过我?付清玉,她又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他的语气一字字加重,说道最后,竟带上了凄厉的怒吼。
张镰转过身,看向一脸震惊不解的杞幼娘,神色复杂,哀怨、愤恨、无奈还有深深的不甘心,他一字一句撕心裂肺地吼道:
“她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十年前南海之滨,我曾求她,与我一起,做我的妻子,可是她最终一言不发,舍我而去,这十年来,我每年去信,可得到的答案永远是否定的,她付清玉纵横尉国,控制傀儡,执掌朝堂,何止是一人之下?!她有野心,要的是这天下,是滔天的权势!而我,永远都是那个被抛下的!从前为了韩晔,为了霄弃,为了尉国,为了那个小皇帝,她的选择,从来都不是我!”
他越说越激动,跨上前来,狠狠抓住杞幼娘的肩膀,将那张溢满泪水的面孔凑到她面前,那眼底的不甘和痛苦如翻涌的海浪般在她面前漫出层层波涛,似乎要将她席卷而下。
“幼娘,我从来都不是她的选择,从来都不是!
“可是,这次,她为什么选择了我?哈哈哈,哈哈哈,为什么选择我!”
他仰天大笑,状似癫狂。
杞幼娘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他抓得生疼,似乎骨头都在他指尖大力挤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可是,此刻看着面前这样的张镰,她的心却更疼。
只见张镰凄凉地一笑,缓缓放开了抓住她的手臂,转过身,踉跄着朝那巨大的棺椁走去。
“她只不过是不甘心,她不甘心被她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陷害,她不甘心到手的权势不再,她不甘心自己的失败,她不承认自己选择都是错的!”
他跌坐在棺椁前,无助地像个被人抛弃的孩子。
“她只不过是不甘心罢了,她只不过是利用我,为她复仇……”
张镰的身体依靠在棺椁上,头轻轻靠了上去,仿佛只有此时,抛下所有的功名利禄恩怨情仇,付清玉才属于他,属于他一个人。
大地上唯一的光线已被黑暗吞没,寝殿内摇曳的烛火也渐渐暗淡了下去。杞幼娘站在桌边,看着在黑暗深处的张镰,他身后的棺椁仿佛怪兽张开的巨口,逐渐将他吞没,又仿佛天幕一样的黑夜,要将他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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