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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理应是人类为书籍建造的宫殿,众多繁籍,浩如烟海。
人们书写的工具从龟甲到竹简,再到纸张,从刻刀、毛笔、羽毛笔再到钢笔……人类文明最大的种子汇聚于此地,隔过十数年、千百年,甚至千万年的时光,将史官、诗人、作家的梦全部编制成册,就此宣告只有人才能写出人、只有人才能读懂人。
最先进来的三位已经在大厅内简单查看了一圈,回来对他们点了点头表示暂时安全。
谷迢半跪下来,将hd放下,让他跟另外两个重新躺在一起,并顺手给他们检查了一下伤口,发现愈合得还算不错。
梁绝站在不远处,放轻了声音问:
“这里没有什么机器人的吗?”
“没有,梁队你放心吧。”
西祝章摆了摆手,“起码第一层,我们没看见有哪个机器人的痕迹,放眼过去全是书。”
梁绝沉吟一声:“这么说,我们今晚或许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先找个地方吧。”
谷迢找了个稍稍远离人群,但能及时观察情况的角落里坐下来,背挨着书架,鼻尖弥漫着图书馆特有的清漆、木头味、与书本墨香。
他嘴里的糖棍换了一个边,侧头看了看,随手抽出书架中的其中一本,封面的书名赫然是《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反正暂时睡不着,谷迢干脆翻了几页,随后听到梁绝靠近的足音,便眼皮也不掀地挪动身子,自然地为他空出一个妥帖的位置,正好够他抱着他。
梁绝见状忍俊不禁,也顺从地坐下来与他看向书籍中的文字:“哦,你在看这一本。”
“嗯,随手抽到了,懒得换回去。”谷迢耷拉着眼,懒散地回应,“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换一本。”
“我喜欢,只要是任何书籍,我都喜欢。”
梁绝说着,伸出手替他翻过一页,闲聊道,“更何况跟你一起看,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我也觉得。”
谷迢说着,取下已经咬碎糖果的糖棍,低头轻吻了一下梁绝的发顶。
“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图书馆,当时你在看什么书?”
梁绝怔了一瞬,随即认真思考起来:
“我记得那只是一本杂志,里面从算数到笑话再到宇宙科普,什么都有。当时我也是查完需要的资料后,在离开副本之前打发一下时间。”
谷迢的胳膊绕过梁绝脑后,手指灵巧地把玩着他的领带,很轻地笑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
梁绝干脆仰头枕着男人的胳膊,看向天花板那温柔明亮的灯光:
“我记得你的安全屋里也有很多书,那些都是你看过的吗?”
“对。全是平时休假在家无聊,为了打发时间才读完的。”
谷迢的声音里有葡萄棒棒糖的味道,轻得像未散的梦境,他的长睫轻颤几下,虚掩着半边瞳眸。
“其实从小到大,我最熟悉的状态就是独自一人。进入流亡之后更如此,那些玩家勾心斗角的戏码都太无聊,我不想搭理也懒得阐述……所以基于现实的习惯,我更习惯避开人群自己行动,觉得一个人也能正常生活,也拒绝过很多人的好意,并与他们就这样错过——而错过之后,他们大部分人,我就再也没有见过。”
孤狼孑然一身,来去自如,从不仰仗,从不迁就,从不为谁停下脚步,也与谁都不相欠,两肩之间轻飘飘担着的,从来都只有自己的头颅、自己的性命,从始至终留给他人的,只有一双冷漠无机质的金色眼睛。
谷迢短暂地沉默一会,又开口说:
“不过,现在想来……我应该是在拒绝被改变吧,因为我总是觉得一旦迈出那一步,就要被很多东西纠缠上来,那些麻烦的责任、义务,会让我不再会像独自行动时那么轻松自如,而我也自认为不是一个能承担很多的人。”
“我不允许你这样说自己。”
梁绝认真看着他,听到这句话后,没忍住轻轻捏了捏谷迢的脸颊,认真又笃定地笑道。
“在当时、甚至现在的我眼里,你一直比谁都值得托付信任,当然也从来比谁都能承担得更多,并且会做得很好……”
男人的笑容仍然温柔坦荡,眉眼明亮,但不由染上些许苦涩与悲伤。
“而那些轮回、那些死亡的记忆,曾经一定压垮过你,但幸好你挺过来了……所以我经常会觉得对你有所亏欠,又会为你感到有些难过,这种情绪——应该是心疼吧。”
谷迢顿了顿,他的目光刚偏移一瞬,两边的颊侧就拢上梁绝温热的掌心,背后是坚硬结实的书架,前方是梁绝凑近的气息,根本没看几页的书从他的膝盖间滑落下去,掉在地上发出闷脆的声响。
目光躲无可躲,他最终只能与梁绝对视在一起。
谷迢被困囿在中间感受着自己胸膛逐渐清晰的心跳,在梁绝难得强硬的注视下,忽然抬手抱紧眼前人的腰肢,紧盯着他,承认道:
“……是的,我曾经被压垮过。那时,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下了一场最冷最猛烈的暴雨,我不知道究竟该怎么熬过去,只能去求自己别放弃。”
彼时,三周目轮回的末尾,谷迢回过头,脚下的路陡然拔起。
天色灰暗,黑绿的森林倾覆而下。世界上最冷的暴雨倾盆浇落,将男人从内到外都淋了个湿透,视野中央,水雾茫茫,只有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长阶,静待他在最无助、最想放弃、最濒临绝望的时候,一步一叩。
他不求神佛,却求了自己。
求自己,为梁绝、为所有人,许来一场违约已久的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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