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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凛闷哼了一声,李安乐却像是没听见,只顾着往手上糊药,连嵌在肉里的玻璃碴都没清理。
其实此刻的李安乐,是真的想为贺兰凛处理伤口的。只是自幼养在深宅,金尊玉贵地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做过这等细致活计?
“这可是皇帝舅舅赏的,全京城找不出第二瓶。”李安乐嘴上嘟囔着,手下的力道却不知不觉放轻了些,“给你用都算浪费,你记着,本侯最疼你了,换了别人,早拖出去杖毙了。”
上好药,他随便抓了块干净帕子裹住贺兰凛的手,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看着实在不像样,却也懒得再弄。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大了起来,簌簌地落着,暖阁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李安乐忽然拍了拍身边的榻:“过来,陪我躺会儿。”
贺兰凛没动。
“怎么?还得本侯请你?”李安乐瞪了他一眼,“你身子不是暖和吗?过来给本侯暖暖。”
贺兰凛迟疑着躺下,中间隔了半尺,不敢碰他。李安乐却不老实,往他身边挪了挪,冰凉的手脚不自觉地往他身上靠。
“北境的雪也会下这么大吗?”李安乐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贺兰凛没应声。
“说话!本侯问你话呢!”
“会。”贺兰凛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北境的雪更大,能埋到马腹。”
“哦。”李安乐应了一声,又没了动静。过了会儿,他又问,“那你们冬天吃什么?有长安这么多好吃的吗?”
“……有肉干,有烈酒。”
“烈酒?好喝吗?”
“烈酒……”
一来二去的,李安乐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渐渐平稳。
贺兰凛侧头看他,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褪去了白日的骄纵和戾气,倒显得乖巧了些,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贺兰凛轻轻叹了口气,任由那人冰凉的手脚缠上来,在自己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贺兰凛等李安乐呼吸彻底匀实了,才小心翼翼地拨开缠在自己身上的手脚,他动作极轻,生怕惊醒了榻上的人。
刚走到外间,就撞见守夜的知意打了个哈欠,知意看见他,压低声音惊呼:“哎哟!贺兰公子,您怎么出来了?”
贺兰凛淡淡道:“他睡熟了。”
知意看见贺兰凛手上渗血的帕子,连忙道:“快别站着了,您这手得赶紧重新处理!方才侯爷那上药的法子,玻璃碴子都没挑干净呢!”
知意拉着他往旁边的小耳房走,一边走一边絮叨,“您快跟我来,我那儿有上好的金疮药。收拾好了,您快回去,万一侯爷半夜醒了看不见人,明儿指不定又要发多大的火,到时候遭殃的还不是您?”
在小耳房里,知意一边用小镊子仔细挑他掌心里的玻璃碴,一边叹气“贺兰公子,您别往心里去。我们家侯爷啊,打小在宫里、府里都是说一不二的主儿,性子是急了点,脾气是暴了点,但心眼其实不坏。”
知意蘸了点酒给伤口消毒,又道:“就说这玉露,是陛下去年赏的,专治各种外伤,侯爷宝贝得紧,平时锁在樟木箱里,今儿能拿出来给您用,可见……”
知意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最后只笑道:“可见是把您当自己人待的。”
他飞快地缠好绷带,打了个漂亮的结:“侯爷就是这性子,急起来不管不顾的,可转头就忘了前嫌。”
贺兰凛垂着眼,听着知意絮絮叨叨地说着李安乐的好,那些话里没有半分贬低,全是从小伺候长大的亲近和维护,仿佛自家主子的骄纵、易怒,在他嘴里都成了无伤大雅的小性子。
“您别往心里去,”知意语气诚恳,“侯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睡一觉起来就忘了。您在这儿守着,他夜里翻身看不见人,保准又要嘟囔。快回去吧,啊?”
贺兰凛轻手轻脚地回到内间。榻上的李安乐睡得正沉,侧脸埋在锦被里,只露出额头。
贺兰凛刚挨着榻沿躺下,身侧的人忽然动了动,带着浓重的鼻音嘟囔:“去哪儿了?”
贺兰凛心头一惊,低声道:“去了趟茅房。”
李安乐没睁眼,眉头却皱了皱,伸手在身侧胡乱抓了一把,摸到他的衣袖便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快点躺好,冷。”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像八爪鱼似的缠了上来,冰凉的脚直接贴在他的小腿上。
贺兰凛僵了僵,终究还是放松了身体,任由他靠得极近,连呼吸都喷在自己颈侧。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混着李安乐身上惯有的、甜腻的熏香。
没一会儿,身侧的呼吸又变得绵长,李安乐怕是又睡熟了。
贺兰凛睁着眼看了会儿帐顶的花纹,直到窗外的天色泛起鱼肚白,才渐渐闭上眼。
天刚蒙蒙亮,知意便轻手轻脚地端着铜盆进来,盆里搭着拧干的热帕子。
他见贺兰凛已经醒了,正垂着腿坐在榻边,忙踮着脚走过去,凑到他耳边用气音说:“贺兰公子,您别动出声响,侯爷有起床气,这时候惹着他,可有您受的。”
贺兰凛点点头,刚要起身,榻上的李安乐忽然动了动。
这人醒得慢,眼睛半睁不睁的,愣了片刻才看清床边的人,不知哪来的火气,抬脚就往贺兰凛身上踹——偏他刚睡醒没力气,贺兰凛又坐得稳,那一脚落下去跟挠痒似的,连晃都没晃一下。
“滚下去。”
贺兰凛默不作声地起身,心里那点“喜怒无常”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前半夜还抱着他的胳膊睡得香甜,天亮了就翻脸不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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