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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停顿一下,不待他发问,邢舟先说:“你不问我也说。康翔在网上曝光我的个人隐私并大肆传播,还挑拨我的室友关系,装好人骗我,我揍他一顿不过分吧?”
边原下巴垫在靠枕上,扯起嘴角笑了起来。他拿过手机,接话道:“我自杀被发现了,正在疗伤中,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什——”
电话被挂掉,边原直接点了关机。
对面声音不是导员,既然不是熟人,他都懒得换位思考,自己当时的确没证据就动手,如果要他去学校对质,他也未必说得过康翔,还不如耍无赖,反正他们说他是精神病,不坐实了岂不是白挨骂。
挂了电话,他又要砸手机,邢舟着急忙慌抢过来:“你不砸东西就浑身难受是不是?”
“不砸了不砸了。”边原敷衍两句,又重新趴回去,垂着眼睫毛看邢舟给他擦药。
棉签蘸得很轻,其实碘伏擦在伤口上一点也不疼,但他还是说:“轻点。”
邢舟便轻轻的,细心擦过每一处小伤口。
他很少喊疼,小时候没人愿意听,长大后也没人能听到,疼了难受了只能自己说给自己。
邢舟擦完药,用棉签头点了点他的指甲:“给你修修指甲。”
“噢。”边原搓搓指甲盖上的碘伏,已经染出一小块褐色。
他都记不清多久没有好好打理自己了,边原眼巴巴看着邢舟帮他剪指甲,三只修长的手叠在一起,同骨头同筋脉同皮。
他没忍住也将另一只手也并在一起,对比起来。
“好看吧。”邢舟说。
“挺好看。”边原拎着邢舟的手指头,举到眼前看了看,“给你也剪剪。”
他剪得认真,脑袋都埋得很低,剪完又捏捏,捏完再揉,揉完又掰,邢舟看他玩得出神,好笑道:“这么好奇,玩你自己的手去。”
“咱俩的手为什么有点不一样。”边原纳闷,又放在眼前反复比对。
邢舟没太在意,抽回手,把医药箱收拾好,重新推回茶几下面。
他力气用太大,只听铛啷啷一阵响,从另一侧滚出来一个不锈钢碗。
邢舟没见过这东西,他自己那边空间里的茶几下面是空的。
他愣了片刻,才问:“这是什么?”
边原正在端详自己的手,闻言转头看了眼,随口道:“狗的饭盆啊。”
边原仍然觉得自己的手和邢舟的不一样,说不上来哪不一样,正思索着,就听到邢舟问:“你养狗了?”
语气太平静,边原却动作怔住。他太熟悉这样的口吻,抬眼看去,对上了一双静如死水的眼。
方才短暂的亲昵似都如烟般消散,边原知道自己从不会把问题问第二遍,直勾勾的注视就是无声的催促。
他在邢舟如有实质的凝视中,缓缓一点头:“是。”
邢舟张了张唇,没发出半个音节,整个人都凝在原地,呼吸都静止。
边原忽地想到,自己之前在书桌上发现的折纸小狗,上面写着“想要狗”,那是邢舟的愿望。
邢舟没有狗,从没有。
摆在明面上的答案,他却一直视而不见,此时骤然翻出水面,拍出令人始料未及的巨大浪花,那背后连带着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锁链,在岁月里蜿蜒向前,草蛇灰线,直牵至几十年前的分岔口。
五岁的边原蹲在分岔路口的矮墙后,听着狗贩子的喊叫与狗的哭嚎,高高抛起硬币,风吹动,地牵引,硬币在人生的数万条故事线上翻转,砸落在脚下的泥巴地里,展露出“字面”,离开。
边原泪如雨下,他不肯离开。他不是在为狗哭,也不是在为自己哭。那一霎心底涌出无边勇气,混着冲动和莽撞,狠推一把他的背——
边原咬牙冲上去了。
他一脚踩上水泥地,分岔路就此消失,他迈上了属于自己的既定人生,只此一条,坦坦荡荡,只需要一秒,仅心脏跳动的这一秒,那一步落下来,往后的无数个日夜便已同步诞生。
狗陪他度过了未来的漫漫时光,熬过了每个想要离开人世间的深夜。小土狗很可爱,边原喜欢它,喜欢到可以为了它而短暂忘记生活的痛苦,短暂忘记对姓名的厌恶。
边原想起来,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没有遇到狗的时候——最讨厌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在日记本里给自己取的新名字是行舟,他觉得身边的一切总似深海,一个浪头就能将他淹没,拖入无尽深渊,他想要一叶行舟。
善果
邢舟数年踽踽独行,唯与自己同甘共苦,他本以为边原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与他感同身受的人。
可那些美好的臆想都在这一刻被打碎了。边原拥有他渴望的、失去的、不可得的一切。
邢舟已经无法回忆起当年的场景,时隔多年,只记得狗贩子人高马大,拎着一把铁棍,铁棍上沾了血,混了泥巴、黏着狗毛,挥舞起来猎猎生风。
他想去救下那只狗,却没有胆量面对那根铁棍。
他将命运交给硬币,把勇气和希望寄托于缥缈的概率,孤注一掷,换来了往后十几年的后悔。
硬币的答案是“离开”,他选择了硬币指引的道路。他退却了,没能救下那只狗。
邢舟不止一次痛恨那时软弱的自己,从此漫长的成长路上,那根打狗棍无时无刻不追随背后,代替他惩罚自己,在他面临每个抉择时,都驱赶着走上最险的路。
险路崎岖,但他总怀一颗自我报复的心,走得心甘情愿——如果不是见到了边原,见到了岔路口另一边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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