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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听说大小姐做了翰林夫人,我还不曾给大小姐贺喜。”秦把总脚下不动,眼睛上下扫着书苑。
“不必。”书苑微微冷笑,手藏在袖子里摸索火铳,微微有些发抖。这猪狗再靠近一寸,她就送他上西天。
“大小姐还没说,银箱钥匙在哪?”一只猪狗手爪伸向书苑裙下,就要触碰到火铳。
一股子人的腥恶扑在书苑面上。等不得了,只能取一个性命。书苑猛然向一侧翻滚,闭着眼睛扣动了扳机。
铅丸和火药喷薄而出,滚热的血和脑浆子炸开。书苑顾不得看,一边向外飞奔一边高叫:“双廿!双廿!”
一声长嘶,尔后是惨叫和骨骼碎裂的脆响,乌云踏雪马高高跃起,踢在那试图偷马逃窜的恶徒胸口。双廿挣脱草绳,从马厩里跃出来,书苑翻身而上。
背后就是书苑的家,可书苑不能往回看,一眼都不能看。
“兵在胥门外!兵在胥门外矣!——”一个醉鬼沿街叫着。
叫声越来越远,书苑闭紧眼睛,抱紧马儿脖颈,江南五月的风吹满书苑的衣袖。
谢宣皱眉,眨了眨眼睛,炽烈的日光照得眼前彤红,背后是温热的沙,脚下有些凉,是江水拍打着沙洲。
谢宣睁开眼睛,那鞑兵还在一旁,脸朝下埋着,胸廓并无起伏,应是早已溺毙。
谢宣撑着膝盖站起身,举首四望,除了偶尔随江水漂下的死人,江面一派宁静,想必敌军已占据两岸。
“借汝衣帽一用。”谢宣喃喃,将一旁鞑兵翻过来。
片刻后,那个远自塞外而来的异乡人被投入江流。
此处沙洲离对岸已不算远。浑浊江水中夹杂着生了芦苇的浅滩。谢宣将借来的衣物打作一包,吸了一口气,再度跳入水中。
此时江水已是暖的,有如同暑日天气般的令人疲惫的潮热。他的手臂变得酸胀,每一次呼吸都比前一次更加沉重。
手抓到一茎芦苇,他在污泥滩里站起来,肺腑张开,明亮炽烈的天光再度落在他的肩上。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谢宣忽然释然大笑,他还念这前人诗文做甚?
自壬午年冬离家北上,到乙酉年夏,短短一二年光阴,已是地覆天翻。那时他立志用功名争得婚姻自由,如今回头,一切已如同幻梦。
可他终究是回家了。他低头将那借来的靴子穿上,切实踏在江南土地上。
回苏州去。这是他心中唯一念头。
“我们不去庙里罢。”书苑小声与双廿商议。双廿不说话,是为同意。书苑拍了拍双廿脖颈,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黑森森竹林子和林子里的庙。庙宇虽可遮风避雨,如今逃难的人不少,也不晓得当中藏着啥人,书苑毕竟带着贵重马匹,不宜在此歇脚。
自书苑策马从形同空城的苏州奔出,如今已有两日。她与双廿昼伏夜出,也不知行了多少脚程,书苑只晓得自己的肚皮又已经空了。幸而一路不曾遇上兵。
“我想生火。”书苑又说,双廿依旧不说话,仿佛并不赞同。且不说书苑并不懂生火,就算当真生起火,引来的多半也不是善类。
“渡口还有多远呀?”书苑再度发问,双廿发出不耐烦的气声。这并不是马儿能回答的问题。双廿只是凭着来时的记忆载着书苑向北去。
“好,我不讲话了。”书苑委委屈屈收了声,可不久便又打破诺言,“想吃糕团。”
书苑疑惑,她从前最不爱吃糕团的,可如今的确有十来个糕团绕着她的头脑打转。“状元糕、太史饼、玉露霜……”书苑喃喃背诵起北街糕团铺子的幌子。
双廿忽然停住了脚步,耳朵竖立,脖子扬起。书苑立刻收了声,望向双廿耳朵的朝向。
依旧是黑漆漆竹林子,没有异样。书苑夹了夹马腹:“走呀。”
双廿伫立半刻,忽然回头,向着竹林深处飞奔而去。
“停下,停下!”尖利的竹叶划伤了书苑的脸颊和手脚,书苑厉声呵斥,毫无成效。
竹林被拖成连片的黑影,双廿脚步越发急迫,直到跃上寺庙前的石阶,才终于刹住脚步,仰头一声长嘶。
此处僧人已弃庙而去,大门洞开。书苑反手握住背上火铳,若此时有人出来,她已来不及填药。
一个颀长瘦削的身影自黑暗中现身。
“走呀!”书苑催促双廿,狠下心来踢双廿肚腹,可双廿不肯动,书苑从马背上溜下来,死命扯双廿的缰绳。
“东家?”
书苑浑身僵住——迟疑喑哑,与从前大不相同,可书苑依旧熟悉。
“东家。”那声音比书苑先确定,“东家!”
书苑抛下双廿,飞奔进一个怀抱里。鲜活热烫的,心在腔子里跳,不是鬼魂。
月亮升起来了,草虫在林间啁啾,竹林让出一片银白色的空地,把两人的影子转投在脚下。
两人心头皆有万语千言,当真到了可说的时候,却也都不知从何处提起,唯有默默无言。
“你好臭。”书苑轻声抱怨,打破沉默。
“你也是。”
书苑噗嗤笑出声来,使劲拿额骨头抵着蹭着:“臭死你臭死你。”
谢宣不说话,只是默默将书苑紧紧抱在自己心口。无需父母之命,无需媒妁之言,只需两心作证,她是世上唯一由他自己选择的家人。
双廿将修长的头颈低下去,嗅着草叶上的露珠。
乐美满伉俪结连理喜团圆鸳鸯不羡仙
大小姐已失踪整五十日,也是龙吟在顾家大船上整五十日,一只手数起来要翻十次。如今船上吃食虽有,也是越发难下咽了。龙吟走出船舱,惆怅地望着太湖上摇荡的水波,将一只马桶倒净,在太湖水里涮了一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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