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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么!”书苑眼睛一亮,不免心动。如今除了佛朗机自发火的火铳,别的还当真比不了一千两银子现成生意。
“是。”谢宣见书苑有些动意,忙趁胜追击,把那李会士的见识本事又详说了些,直说得他仿佛南京城里不得不见的第一等稀罕人物,“他来南京会几个朋友,过后便再回北京城了。”
“那……”书苑思忖起来,顾昼总归在南京城里跑不了,会铸炮的西洋会士可不是天天看得到的。
“东家怎么说?”谢宣双目炯炯,就等书苑拿主意。
“……走走走!”书苑拍板,胡乱捏造了个由头,潦草写就一封短书,打发顾家车马回去。
书苑见顾家家人走得远了,待要同谢宣两个预备出门,却又疑惑:“你说他是西洋人的会士,为啥姓李?红毛人也有姓李的?”
“东家见了就晓得了。”谢宣一笑,把拜帖写好了交到虎啸手里。
“大小姐也带我去看红毛人呀!”龙吟听说有红毛夷人可看,扭股糖似的黏住书苑,甩也甩不脱。
“人家是个会士,又不是个猢狲,什么叫‘看红毛人’?”书苑给磨得没有办法,只好打消了令龙吟看家的打算。“只是我同你说好了,去了万不可乱说话,放尊重些,不要给人看了我的笑话,晓得了?”
“晓得,晓得!”龙吟满口答应,欢天喜地给书苑打起出门包袱来。
轿子抬起来,书苑还有些不放心,问谢宣道:“你说了,一个时辰准好?”
“嗯。”谢宣含糊答应,只盼西洋奇技淫巧把书苑两脚绊住,忘了同晦气鬼的约定才好。
到得李会士在南京落脚处,书苑下来观望一圈,门庭不大,里外洒扫得整洁,门口系着两匹马,歇着几个家人僮仆,其中两个极年轻的,正将一只鸡毛毽子来回踢着,见了两人前来,忙住了脚,接了帖子向内传报,没有一霎功夫,就有个头戴方巾身穿儒生长袍的男子自内快步迎出来。
“长久不见了!”那人冲出门外,先把谢宣搂住重重拍了两记,见一旁书苑同谢宣并肩站着,又向谢宣笑道:“好哇,贤弟几时成亲的?!令正在此,怎么不早与愚兄说些?”
谢宣低眉一笑:“还未,眼下还是东家。”
“你又如何有东?”来人作稀奇状。
“说来话长。”谢宣又是一笑,端正了神色,把来人和书苑好生互相介绍了一番。来人一面“失敬失敬”,一面请两人入内。
龙吟瞪大了眼睛,一心要看红毛人,却不想来人是个寻常文士,讲一口北直隶官话,不由纳闷,掣住书苑衣袖,悄声问:“小姐,红毛人在哪呀?”
“勿要乱讲!”书苑小声呵斥。
那男子却已先听见,笑答:“红毛人未必尽红头也。”
龙吟偷眼细看,见这李会士黑发黑须,不过是鼻子高些眼睛深些,同她设想中满头冒火的红毛蛮夷相去甚远,不由有些失望,小小叹了一口气。
原来这李会士并非全是西人。其父是天启初年自广东香山北上为朝廷铸火炮的佛朗机工匠,母亲则是粤地民女,李会士相貌颇类其母,若不细看,的确看不出与中原人士有何不同。后来佛朗机工匠于天启四年铸炮时不幸身故,其时其母亦亡,李会士便由一位姓李的朝廷命官收作养子,从此改姓李氏。
“丫鬟无知,多有冒犯,万望恕罪。”书苑忙替龙吟道歉。
“无妨无妨!弟妹客气!”李会士开朗一笑,又向谢宣低声说了几句话,大抵是说家中还有友人来访,要谢宣问一声书苑可方便。
谢宣即答:“无碍,我们不讲究这个。从前在苏州做学社时,常是东家与我两个人去。”
“你们倒是行西洋人的法子。”李会士一笑,知晓书苑不忌讳男客在场,放下心来,引几人进到花厅,令小僮沏上茶来。
再过一刻就要学到使火器造火药的秘法,书苑激动得满面彤红,抬眼定睛一看,却是呆住了:那座中居首的,不是江宁顾天长,又是何人?
顾昼也是一愣,看清了来人的确是声称要“迟来一步”的书苑,不由苦笑,向书苑扬了扬手边短书,道:“不巧了。”
书苑见顾昼不像要恼的意思,索性装个糊涂,微微一笑,也不辩解,倒是谢宣接过话来,冷声道:“顾兄客气,哪里不巧,是正巧。”
李会士未看出两人剑拔弩张,含笑请几人入座,指谢宣道:“顾公子方才问姑苏学社事宜,这不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李会士提到学社,谢宣和顾昼又是一惊。
“……莫非足下就是……量天几何居士?”顾昼犹疑开口。
行走西学界的诨名骤然被人提起,谢宣颇有些羞恼,一张俊秀面孔红白不定,过了好一阵才小声承认:“正是在下。”
“久仰久仰!贵社的学报,我从不曾少读一页。”顾昼一改往日态度,伸过手来,认真把谢宣的握了一握,又笑向书苑道:“那‘欧子门外私淑’
即欧几里得非正式弟子。私淑,指没有正式师徒关系但因仰慕某人学问称其为师的关系。
,一定就是你了。”
书苑也是同谢宣一样窘得不行,窘了一刻,窘极转笑,好生笑了一会儿,才终于承认:“不要提了不要提了!我不过消遣余兴,平白见笑。”
“哪里是见笑,是我有眼不识泰山。”顾昼将手收回来,又认真将谢宣和书苑两人端详了一番,端详下来,只是摇头苦笑:如此志趣相投一对佳偶,哪怕还未当真成了亲,他的墙角也万万撬不得了,就算撬得,他顾某人也无意去撬了。他本人的终身,怕是还在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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