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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书苑不服气,“南京城,又不是他顾天长一人的南京城!我行得端走得正,难道倒要自家躲避?”
书苑咬了咬牙,可恨谢宣还在贡院里,不然她也多个帮手。
此时正在贡院里奋笔疾书的谢宣,忽然打了一个喷嚏,面前卷纸飞出,好巧不巧,飘飘摇摇,落去一旁号房。正当谢宣犹豫当捡不当捡时,一只靴尖踩在了卷纸上。
谢宣子巧作无米之炊顾天长徒兴多情之叹
话说谢宣遭书苑想起,在考场上骤然喷嚏,将自家面前墨卷吹飞。
“这位仁兄,请帮帮忙!”
谢宣顾不得场内不得言语的规则,竭力自狭窄号房中探出身去,要将自家墨卷抢救回来,却不想卷纸落地就被人踏住,谢宣登时涔涔出一身冷汗,头脑轰然作响,眼前白茫茫一片——墨卷污损已是过错,哪怕不污损,单单是场内“私相传递”,就足以废了他此生功名。他好容易才坐在这贡院考号中,若是从此丧了功名,再无进学希望,他同书苑承诺的终身之计,又当从何讲起?
原来这踏住墨卷的人乃是本场四位巡绰官之一,只见此人一副铜色脸膛,方面阔口,一副武官模样,正是南京卫所现驻四品佥事,新自苏州府镇海卫调动而来,便领命巡绰本府乡试。
巡绰官弯腰将墨卷拿在手里,不由冷笑:他当差这些年,这些秀才相公的舞弊法子见得多了,何等精巧的,也未曾瞒过他去,眼前这一个,竟直接将原卷飞出号外,不是胆大包天,就是蠢不可及。
巡绰官向后一挥手,几个兵丁当即板紧面孔走上前来。
“请大人明鉴,方才晚生不慎喷嚏,才将墨卷吹出号外——”谢宣手据号板,急忙解释。那两个校尉不以为然,向外作了个“请”的手势,就要掀开号板拖谢宣出来。
此时科场中鸦雀无声,哪怕是时刻必争,也颇有几人停下手中笔,自号房中伸出头来探看。有几人面带惊惧,更多则是一副看热闹神情——科场上人人都是对手,少去几个人,自然是美事一桩。
“大人试想,如若晚生有心作弊,何必喷嚏引人耳目?……”谢宣紧捉号板,站定双脚,据理力争,隔壁号房里考生却无一点声响,不知是否已给眼前场面吓得呆了。
“校尉移步,勿挡我写字光亮!”隔壁考生终于开口,却是拖着长腔,一副理直气壮态度,直让那前来捉拿的兵丁愣在原地。
谢宣在自家号房中也是一怔:虽只是一句话,那声音却是分外耳熟,想必正是由布政使司衙门灯笼护送进来,又惨遭入场搜检的那位豪横贵公子。
天字号一乙考生不理会两名校尉,面对正四品大员,依旧叉腿坐于号中,却是打了长长一个呵欠。
谢宣不见其人,只听其声,额头冷汗直冒:科场巡绰官多是卫所军官,与地方士子本就有些不对付,便是无事,也常找碴欺负场内考生,一乙考生如此散漫猖狂,怕不是要火上浇油。
“科考重地,岂容造次!”果然,那巡绰官怒火益盛,一声令下:“来人,与我将这两个私相传递的狂生捉出场外!”
巡绰官就要迈步上前,却被身后随从暗暗掣住衣袖。
谢宣看不见那边号房景象,只见随从附在巡绰官耳边嘁嘁喳喳说了些话,那巡绰官面色由铜转赤,由赤转白,白了好一阵子,才又恢复寻常神色。
“咳吭!”巡绰官清了清嗓子,拾起武官威严,朗声问:“方才众小子巡检,可曾听得喷嚏声?”
“听得,听得!”方才附耳进言的随从忙点头哈腰,“小人确听得天字号里有人喷嚏声响。”
巡绰官两眼不看天字号一乙考生,只将谢宣上下打量两遭,鼻子里哼道:“看你面相老实,本官姑且信你一遭。”说罢,巡绰官便一掸衣摆傲然离去。
“大人!晚生的墨卷——”谢宣忙提醒,却不能离开号房,眼见那巡绰官挟着他的墨卷走远了。
谢宣懵然:那巡绰官捉了他的墨卷,是要去往何处?莫不是要去提调官前报备?方才那巡绰官说“信他一遭”,难道还有后文?
谢宣等了半刻,始终不见巡绰官一行人回来,渐渐焦急起来:考场内时间宝贵,不容浪费,再拖延下去,他就来不及将本场试题做完了。
国朝二百七十余年,可曾有过坐在科场里无有墨卷的考生?可是傻等下去,也不过是坐以待毙。等是等不得了,谢宣下定决心,重将面前一卷朱线纸铺平。
原来科考墨卷分为二卷,其一为草卷,其二为正卷。草卷上写有本场题目,正卷则是空无一字的朱线卷面。考生作答时,需先将答案写在草卷之上,待订正完毕,再一字不错誊写在正卷之上,评卷时只以正卷为准。方才那巡绰官挟走的,正是谢宣作答至一半的草卷。
幸而谢宣曾将草卷内试题粗览一遍,也还有些印象。如今看来,只好循着记忆将答案直接写在正卷上了。
谢宣将额间和手掌里汗水揩了一揩,握紧笔杆。这正卷不比草卷,不许有一点涂改痕迹,若有一笔,便是黜落不用。他此番答卷,虽是时间紧急,也只可深思熟虑,一蹴而就。
“东家保佑,东家保佑。”谢宣念叨两声,遥借东家浩然之气,将笔舐墨,写将起来。
这一写,就写到黄昏时候,监临官鸣锣宣告收卷,谢宣放下手中墨笔,外面已是暮色西沉。
收卷小吏走到天字号一甲号房,见谢宣面前朱线纸上已洋洋洒洒写满,却是愣了一下,才将那卷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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