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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落地,同知夫人一听得是赵女史来访,忙亲请入内,令侍婢服侍茶水熏香。
蕴真道了打扰,便与同知夫人说了来意。同知夫人极推崇蕴真的书画,从前就很为蕴真嫁了马氏叫屈,如今听说蕴真遭婆家诬陷成奸,当即答应要助蕴真和那仗义救人的谢小相公洗冤。
“再未想得世间有此等无耻事!”同知夫人叹息不已,“女史勿要忧愁,我一定替你问分明就是了。”
第二日,同知夫人便修了一封信,使家人亲送至周家。书苑和蕴真展信阅览,却各自呆住了。
当日同知大人自衙门回来,夫人便询问了案情。原来平湖马家状告谢宣的状子递进去,知府大人便差人去了谢宣原籍调取履历。谢宣竟当真如姨娘所猜,出身浙东仕宦人家,甚至不是寻常仕宦人家。谢宣曾祖乃是成化年的状元谢阁老,祖父是那遭魏阉所害的“东南八君子”之一,父亲受阉祸波及,稍落了些,依旧得了进士功名,如今也是极受敬仰的名宦。而那谢宣,虽是出身如此名门,却是恶名昭彰的害群之马,十七岁上便因奸淫继母婢女遭父亲逐出。甚至宁波地方有言,那谢宣不止奸淫母婢,甚至身涉蒸乱之罪,只是谢父不忍,多方掩盖,才将其以奸母婢名义逐出。
苏州府自宁波地方调得如此履历,自是不敢掉以轻心,故将谢宣提去衙门查问,却因事涉缙绅名誉,不能向外张扬,这也是此前书苑如何打听也不得消息的缘故。
蕴真面色惨白:“怪道他此前讳莫如深。如何是这等事?那他如今便是清白,怕也没有人信了。”
书苑如挨了一闷棍,头脑嗡嗡作响,呆立了半晌,忽道:“我不信。我要去府衙大牢。”说着就要去收拾。
蕴真忙劝:“妹妹,你还是遣个伙计。不是我不信他,只是他这等罪名,你一个姑娘家,去了府衙,却是什么名义?教人看着,口中可还有好话呀?”
书苑摇了摇头:“什么名义?我原是东家。”
铁窗里东家半含怨囹圄中校勘尽倾心
书苑紧了紧手里包袱,深深吸了口气,才踏进门去。
此地正是苏州府衙大牢,名为大牢,却不过是府衙南边一长溜坐南朝北的低矮房子。苏州本府候审的疑犯、待决的死囚,连同长洲吴县几地要紧的囚犯,都关在此处。
吱嘎两声,引书苑进来的兵丁将大门关上,光芒骤暗,潮腥和木头的酸腐扑上面来,仿佛进了一口古井。书苑遭这气味一扑,一脚踩在油滑的青石砖上,险些打了一个跌,那兵丁见惯了探监家眷的慌张,只是微微横了一眼。
进门的一间,沿着墙脚放着些枷男犯的长中短枷,拶女犯的拶子,还有男女皆可的锁链,都已旧得怕人。书苑板正了脸,两眼盯着脚下一尺地,尽力不去瞟那些刑具。
“探哪个?”角落短案前坐着的狱卒微微抬了抬眼皮。
“探……”书苑小声报了案由和案犯名姓。甫一脱口,那狱卒就嘴角一嘻,向里哇啦一叫:“一位好斯文的小姐,来看那俊小官儿!”
里头迎出来的狱卒也嘻着嘴,将书苑上下看了一番,才引着书苑向里去。
书苑抱紧包袱跟进去,却见里头一间囚房里,谢宣正坐在墙角里低着头,面前铺开些被褥里的稻草棍儿,手里掐算着,不知是在作算术还是学那周文王蓍草算命。
书苑见谢宣无甚大碍,只是脏瘦了些,显然并未受刑,终于放下一半心来,脸上却也不知该哭该笑,半晌才责道:“你倒是乐天知命!”
“东家!”谢宣抬头见是书苑,眼睛明亮起来,忙丢了手边草棍,待要走上前去,却住了脚,失魂落魄半刻,才道:“东家,是我有错。”
“勿要讲了。原是我拖累你么。”书苑板着脸,一只手解开包袱,一手将在家准备的物事一样样自木栅空隙里递进去:一盒子肉点心,一只灌满了茶水的锡茶瓶,一叠鼻纸,一叠草纸,还有一册书。
“喏,给你。吃的,喝的,哭鼻子的,……,还有与你看了解闷的。”书苑略过草纸不提,将书塞过木栅,又将包袱皮也递进去,谢宣接到手里一掂,低头往包袱底一看,却是一只夜壶,脸上一呆,忙将包袱藏在身后。
“新的。姨娘教我带来的,说牢房里的龌龊。”书苑小声解释,向囚房里张了一眼,见当中只一床稻草褥子,又叹了口气,“那几个可恶兵丁,如何也不放虎啸进来,不然褥子我也教他扛一床来了。你这里可有虱子跳蚤呀?”
“没有。”谢宣挠了挠手臂。
书苑舒了口气,难得一见地用尽了话端,抬眼看了谢宣半刻,鼻尖儿忽有些发酸。
“东家。”谢宣将方才书苑送给他哭鼻子的绵纸抽了一张递到书苑脸前。
“真要气煞人!可是个哑巴?到如今也不说实话。”书苑一手夺过绵纸,却是在手心里胡乱捏成一团。
谢宣见书苑不肯擦泪,却是自己拈了一张纸,抬手在书苑脸上揾了一揾。岂知这一揾,书苑一发不可收拾,泪珠当即纷纷坠下两腮来。
“呆子!又不是哭你,谁要你多事!”书苑哭得益发厉害,以衣袖胡乱揩着脸,连四五岁上的委屈也一并想起许多来。
“是我不好。”谢宣小声说,“待我出去,东家打我两杖好了。”
“两杖?两十杖!”书苑从谢宣手里夺了张纸,将鼻子擤了一擤。
“那就二十杖。”谢宣点了点头,“四十也可。”
“打死你!”书苑小声咕哝,谢宣却道:“打死了我,东家就没有八钱银子的校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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