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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宣身为主笔,并不知晓五香烧酒的故事,自有些不安,疑道:“虽说这集卷的确有些趣味,可若说是非读不可,倒也未必……”
书苑身为捉刀人,反倒意气飞扬,道:“非也非也,你难道比翰林还厉害了?翰林大学士都说好,那自然是极好的。怕是有些好处,你我写了也没发觉呢。”
两人自从攒造了不中集卷,比往日更熟悉了几分。谢宣礼数极端正,依旧敬称书苑“东家”,书苑却不再言必称“谢小相公”,只是书苑每称个“你”,谢宣便要一个激灵,清秀面庞从面皮直红到耳边去。书苑素来豪爽,对谢宣的神态并不很留意,依旧每日“你我”不绝。
话说回那茶坊,正当集卷畅销江南之时,先前锦福茶坊的门面却被人盘下来了。因着恶汉滋事,新店家只用了不足原价二成的银子。待那门面落成,挂起牌匾,却是座名叫“向华堂”的书坊,直令书苑等人傻了眼——啸花轩书局久负盛名,那人却在斜对街又开一书坊,若非不通经济,便是来者不善。
书苑留了些心眼,遣了虎啸去打听,虎啸回来却直道不得了。
“不得了,大小姐,掌柜的,那店你晓得是谁盘的?”虎啸两手比划,眉毛竖得天高。
“谁?”书苑纳罕。
“正是那日打茶博士的黄须汉子!”
书苑闻言倒吸一口冷气,与掌柜面面相觑——原来那一起人滋事,就是图谋茶坊的门面,如今开了书坊,怕不是盯上了啸花轩的生意。
“什么来路里的,敢在苏州城里这般行事?……”书苑思忖,又向掌柜道,“世叔,那起人怕是来路不善,他既开书坊,我们可要提防些。”
掌柜点头,道:“我们啸花轩是金字招牌,倒也不怕他的,就不要是什么坏勾当里的。”
书苑忽想起前些日子那些莫名的红纸笺,疑道:“之前那些……下作物事,怕不也是他们贴的?”
几人又面面相觑,若真如此,那人开书坊,就不是为了赚钱,而是别有用心了。
书苑恨道:“一定是我那堂叔捣鬼!”
谢宣虽不知晓先前周三叔夺产的故事,见了书苑怒容,也猜此事非同小可,遂道:“东家小心为宜。”谢宣踌躇半刻,又自告奋勇,“晚生看虎啸一人接送东家不甚稳妥,不如——不如以后晚生一道护送。”
书苑叹:“小相公心意我领了。只是你也是读书人,哪敌得过那起子人?还是不要牵连进来为妙。”
谢宣听了,却端正了神色,道:“东家此言差矣!正是要读书人。子曰,君子有六艺,书数礼乐射御。”
掌柜在旁听了,疑道:“难道谢小相公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谢宣正色答:“功夫不敢当,晚生不才,自幼遵循圣人教诲,如今也可开得起六石的大弓。”说着,谢宣举起双臂,摆了个开弓的姿态,那道袍下的两臂,竟有些筋肉虬结。谢宣见书苑仍不很信服,扎下马步,做了个霸王举鼎的姿势,将账房先生算账的花梨木长桌轻轻拿了起来。
“喔哟小相公,我的砚台!”账房先生惊叫。谢宣手举长桌,转了一转,又稳稳放下,众人看时,那砚台稳坐桌中,当中墨汁只微微一点涟漪。
谁也未想到,谢宣一介白面书生竟有如此怪力。掌柜和账房呆若木鸡,书苑却忽然笑个不住,好容易停下来,又指谢宣道:“我可知道小相公为何三年考不中了!你拿了武举人的题,却去考文举人,哪里中得呢?”
掌柜和账房伙计闻言亦笑,谢宣挠了挠头巾,满面彤红,又恢复了文弱书生模样,小声道:“管他文举武举,能中举就是好举。”
自那之后,果然常有些陌生面孔在啸花轩书坊和周家宅院前后窥探。谢宣不知自何处寻了一把少林武僧的枣木长棍,每日执了那棍,摆出包拯座下王朝马汉的架势,同虎啸一道接送书苑的轿子,倒也相安无事。
真版伪版李逵替李鬼新号旧号俗书胜雅书
话说对过那向华堂书坊开起来,却也不正经刊印什么书,不过是寄售些“福建版”,每日也无几个主顾。有道是,抚州纸,徽州墨,书局一流属苏杭。东南地方人杰地灵,翰墨荟萃,天下图书,十有八九出自东南,而福建虽也是文墨大省,于书籍出版上名声却不甚佳。
说来却也不是福建地方的过错。原来福建地处东南,山林广大,盛产木材,用来刻书的木版和印书的纸张都极实惠。各地奸商由此发觉商机,每当名书局刊印了图书,便将书火速送去福建地方,在乡野里任意找些匠人翻刻,也不校对,就以本地竹纸印了,急速销往各地。为了求快,那木版往往选软木,印不上几版便字迹模糊,乡野匠人也比不得徽州刻书世家,有些甚至目不识丁,往往出些纰漏。久而久之,这起奸商作成的“福建版”就得了一个价廉质次的恶名,却将福建正经书局的佳名都盖过去了。
那向华堂所售的,尽是这等劣书,与啸花轩格调迥异,故而书苑等人并不以为意,可时间稍久,便有些不对了。先是书苑家的小伙计在街面上发现了“不中墨卷”的翻版,尔后,连苏州名士委托啸花轩刊印的文集,不出十日,便有盗印,随后不久,竟有主顾拿了错版有讹误的“啸花轩书局”出品找上门来,要求书局赔偿。
“这位相公,你可看了,这便不是我们啸花轩的出品!”掌柜将手中书展开,向那顾客展示,“啸花轩出品的杜工部集,从来只有徽州澄心堂纸和江西抚州纸两种,从神宗皇帝他老人家在位时便是如此。你那福建竹纸的版本,我们却是见都没有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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