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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裁员?不辞工?张铭雁倒也想,能吗?融资太难,银行又卡着贷款,连高利贷的路子她都琢磨过了,是真没招了,张铭雁打起了她在深圳置的几栋不动产的主意。
北京的?北京的不能动。
烟蒂丢了一地,她笼在层白烟里。
张铭雁上楼前,把脸搓了又搓。好容易回来一趟,板着脸是要奔丧给谁看,她没有带着工作上的情绪回家的习惯。
再者说,
再者说。
张铭雁噙着点笑推门进的时候,张铭凡正跟只皮猴似的攀着陶京胳膊,蹦着直往他背上跳。凡子跳得稳当,陶京扶得也是,不闪不晃,他扶着凡子腿弯原地打了个转。
陶京那年十八,高三毕业,刚出考场,预备拥抱快乐的暑假。他依在沙发旁,撑着椅背直笑,那年刚初二的凡子乐得跟自己毕业似的,又蹦又跳着直往张铭雁身前绕。
毕业快乐,她揽着凡子细细一把肩膀往自己肩窝里靠。
陶京就挑着眉冲她笑。他往张铭雁眼跟跟前一站,抬手比对着她的发顶画出道平行线来,陶京夸张地下滑落在自己肩膀上。
笑得怪讨打的。
“滚蛋吧。”张铭雁懒得搭理他。
一晃半年没见,这小子是又长高了。
张铭雁这几年每次回北京,总是会在见面的第一秒怔愣一下,陶京成长得太快,快到她快要不认识了。他像是一株林间的鬼竹,花了太长的时间来长根部,伏蛰多年。
现在,他终于开始抽枝了。
陶京似乎是在一个晚上抽长起来的,张铭雁想。骨骼拉抻,肌理张延,她似乎能听到噼啪的张合响。他那段总在喊饿,趴在皮沙发上,长胳膊长腿耷拉着,细长,汗水顺着额头直往下淌。陶京高中爱打篮球,他刚长个的时候,瘦得骇人,骨量抽长着,但肌肉跟不上,所以嶙峋一把骨,薄t勾勒出了脊椎的伏拢形状,他时常大半夜的原地起立,小腿肚抽动着痉挛,窗外淅沥沥在下夜雨,他就在雨夜里拔节生长。
张铭雁那年正好因为公司事务需要,在北京呆了俩月,她亲眼见证了陶京一天又一天的疯长。
她恰好成了陶京嚎饿的对象。
想来还怪好笑,她会做什么?下碗面都只包熟不包味道。
陶京倒是不讲究,他照旧蓬勃抽长。
那年的高考,还是先填志愿再入考,张铭雁先前有听他提过一嘴,报得是外地的学校。这人心里有谱,她也懒得费神尽力当老妈子。
毕业外搭成人礼,张铭雁去了趟香港,去东方表行,给他捎了块沛纳海。陶京玩表,初中添的爱好,打小跟着姥爷姥姥耳濡目染,所以偏好瑞表。张铭雁以前跟着陶京回上海过年,是见过两位老人家的,气派,风度,她印象好深,衬衫挺阔有形,翻折的腕衬里有丝带手绣的花体英文名。老人家前些年去了香港,所以上海的老宅子得了空置。
“不想呆北京,要不考虑下去上海?其实出国也挺好的。”
这两年,陶京和他爸关系闹得挺僵,张铭雁隐约有听说,但具体情况不太清楚,她没问过。
陶京叼着根烟没出声,他摇了摇头,那点橘红的火光就跟着他一起晃。他这两年,肩背开始饱满,嶙峋抽长的骨架被血肉填补,他终于开始有了点儿大人的模样了。
在很多时候,张铭雁的确不大明白陶京到底在想什么,对于自己的事情,他提得总是不多。她只知道他姥姥姥爷去香港那年,是提出过想带着陶京一起走的。
陶京动过心思的,但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就又搁置了。
在后来,在她好容易找到陶京并把他带回来的后来。
张铭雁枯坐在医生的办公室里,她阖着眼想了好久,她实在是琢磨不明白,这一路长得跟小白杨似的陶京,到底是哪一步或者是哪几步错位了。
医生出来了,陶京就一个人坐着,他坐在咨询室里,屋里窗帘拉了一半。
他靠着椅背,歪着脑袋,陶京若有所思望着窗外的一方天。
张铭雁在门口站着,她隔着一扇门板,指尖磕搭着。
顶上吊扇抽转着,遗落的光影被切割。挺陌生的,陶京那半张掩在阴影里的侧脸,疲,颓,瘦得骇人,他眼半阖着往下垂,唇抿着,看不清表情,
原来陶京不笑的时候,是这样的。
张铭雁后知后觉着想,她认识陶京,十四岁的,六岁的,甚至是刚出生的。但打那之后,记忆里可供参考的就只剩了零星的片段。
“他童年经历了什么?”
“他遭受了什么?”
“他又怎么了?”
“说真的,医生,”面对连串抛出来的疑问,张铭雁茫然地把头摇了一次,二次,又摇了三次,“我真的不认为陶京在上大学以前有任何的问题。”
“他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他是一个特别好特别好的孩子。”
“是,我承认,他出生时母亲就去世这件事情的确是给了他一定打击,他和父亲的关系也因此一直疏离,但我完成不认为达到了可以称之为问题的程度。”
张铭雁不理解,她自己的家庭也是破碎的,她也为此受过伤,但,她现在已经完全可以一笑置之了。
所以,她认为陶京也可以。
她距他咫尺,近得伸出手就能够到,但又好远,远到碰不着。
多俗啊,不合时宜地,张铭雁笑了一下,她笑得默然,丁点声响也无,但陶京却像是听见了,用眼睛听见的,又或许是用呼吸听见的。
他逆着光抬起了头,视线回焦,表情融塌,所以张铭雁得了一记笑,一记抚慰的、熟稔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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