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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不懂,他不敢吃,也不敢喝,张铭凡蹲下了身,缩作一团,他拿了小棍去拦堵墙角的一队蚂蚁,它们用纤细的腹节顶撑起巨硕的口粮。
张铭雁的十七岁是一丛火,
她奔跑着闯进的巷子,衣摆卷鼓一股风,连带着把闷腻的空间也给带活了。
张铭凡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的,他并未被衔接好,他妈给的地址是老地址,他爸记的时间又错位了。
就剩了个半途得了消息的张铭雁咬着牙找了半座城。
张铭雁直挺挺站在大太阳底下,这太阳烈,面上带的妆就全给她糊花了。黑的,红的,一道又一道,被汗卷着往下滑,脏了眼尾,又晕了鬓角。
她斜背着把吉他,高高扎起的马尾乱了,糟糟一团,撑着膝盖,张铭雁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张铭凡喘气。
心在胸腔里狂跳,跑的,又或许是慌的。
眼是红的,许是给汗蛰了。
张铭凡是搁后来才知道的,张铭雁那晚上有演出。陶京蹬着自行车,铃按得快着火了,他把正排练的张铭雁从树村拽了出来。
不过在当时,张铭凡这些可都不知道。
百无聊赖蹲在地上戳蚂蚁玩的他这一抬眼,视线正撞了个结实,张铭凡这嘴下意识就张开了,张得溜圆,他同周岁上那打着哈欠的傻不愣登的形象叠上了。
他姐会来接他的。
张铭凡知道张铭雁吗?
知道。
听过,听过故事;也见过,见过照片,他妈贴身夹在钱夹里,红裙的小姑娘,小辫油亮。
莫名其妙地,张铭雁开始笑。
张铭凡抓了抓鼻尖,也跟着咯咯咯地笑。
他俩实在是糟糕透了,张铭雁想。她曾设想过他俩的第一次会面,她会带礼物,她会带糖,小孩子总归是很容易获得快乐的,她会捏一把他的颊肉,把他捏到嘴嘟起,她记得照片,印象太深,实在是太圆了,圆得像个好玩的娃娃。
张铭凡许是该委屈地哭一把,小孩的特权就是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放了声地哭或者是大笑,失声尖叫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会招致异样眼神的洗礼。
他实在是错过了那个好年岁。
张铭凡是在未来知晓的圣经,在诺亚方舟之后知晓的巴别塔,人类在示拿地试图浇筑一幢足以通天的塔。上帝降下的惩罚是语言的多样化,人与人,面对面,近在咫尺,却无法沟通,于是他们沮丧地四下散开。
他在未来不屑一顾地丢掉了书,圣经磕在地上砸出声响,张铭雁回头看他。于是张铭凡腆着脸,叫嚣着讨要,他要温故一个十年前的拥抱。
他第一次被张铭雁箍进了怀里,是在那个夏天。
着实是热,她卷携热浪倾拥,张铭凡险些栽倒,又被抱了个满怀。他俩实在是糟糕透了,张铭凡湿漉漉一颗小脑袋磕在张铭雁的肩窝里,他嗅到了发膏的味道,脂粉的味道,滚落的汗水味道。她在抖,在他耳边说着话,或许是在说给张铭凡听,又或许只是情绪爆炸后自控不住的噼啪倾倒。
在当时,张铭凡听不懂,但这并不影响他踮起了脚尖,想要去抱住她。语言并非是万能的。他听不懂,但他知道她在害怕。
她抖得停不下来,兜头烈日底下,张铭雁浸凉成了一块井底的冰。
在张铭凡心里,他姐是万能的,浑天浑地没在怕的,
除了那一次,
除了那一次。
他记得那天嘈杂,有知了藏在浓郁绿荫里放了声地戾叫,她在抖,抖得止不住,哦,当然,在后来,对于这件事,当事人是否认的,张铭雁自己都不记得了,又或许是嫌臊得慌,不大想承认,就拿忘掉了抵作借口。
张铭凡可不是神,他不会阅读人心。他不能知道张铭雁,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在那一刻到底想了多少东西,他没有看到那尾白羚羊的奔跑,没有看到体面的她不体面地放了声在吼叫。
她站在巷口,汗水兜头,那天的太阳实在是太大了,她在滚烫的热浪里周身发凉。
她记得他是好乖的,蹲着,团着,呆在原地,看着好小。
张铭雁把张铭凡填进怀里的时候,眼前有金星在冒。她眼皮阖着,世界是惶惑的红。凡子在她怀里,掌心又软又潮,搭在她的后颈上,凉浸浸的,他一拍又一拍。
她在惶惑什么?
抱着膝盖,坐在门栏上,张铭雁的十七岁彭茂而笔挺,腿盛不下,只得交叠搭着。陶京也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挟了把额头的汗,直往张铭凡手里塞饮料,冰的,凉的,瓶壁上凝着水珠子。张铭凡接过,笑得很甜,腮帮肉一嘬又一嘬,下巴颏上的小梨涡涡时隐时现。张铭雁靠着门框垂下头,她望着他的发顶,心不再蹦炸着昭告存在,她就陷入了空茫的惶惑。
她在惶惑什么?张铭雁说不清楚。
张铭凡垂着脑袋喝汽水,膝盖双双并着,坐得好规矩。
张铭雁脸上的妆花糊掉了,她就索性擦了个干净,擦得囫囵,又使了气力,眼尾揉得通红。她总是把眼线画得高挑,又长又粗,惴惴拽着眼尾往上吊。假睫被暴力镇压,生扯着往下拽,就把眼皮也给刮蹭红了。
她红通着素净一张脸,无上惶惑。
她好年轻,前一晚上熬到日上三杆,仍可以冷水一泼,精神百倍。她那年十七岁,青春昭然若是,因为年轻所以偏爱浓妆,未褪尽的稚气是可憎而让人懊恼的,她笨拙着企图把它藏起来。
张铭雁没琢磨过未来,在那时候,她时常闷头一觉睡到地老天荒,树村里的时间流逝得太隐晦了,对于当时的她而言,不过是一串单纯的数字。她恫哭,大笑,低迷着入睡,又或是亢奋着熬红了眼,但她从来不知忧虑为何物。她不为今晚还没着落的面包忧虑,也不为迫在眉睫的房租忧虑,去他的,谁管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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