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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恨不能把舌头也给连带着一块吞掉了,张铭雁也记不清上一顿是在乾隆哪个年间吃的了。
三里屯一家酒吧近来着了场小火,不知是哪个孙子烟头没燃尽,杵进了沙发背,火舌头撩烧了纤维棉,浓烟滚滚,整条街都是尖叫,人没出事,就是给上头提了个醒,严查好几番。常去演出的那家也因此跟着关了几场party。没得票价可分,就没收入。
人好赖不能靠着纯粹的精神食粮就活得风生水起。
十一岁的陶京听得眉头愈蹙愈紧,皱作了个川字。
他那段,还没蹿个,发梢硬质,七棱八翘的,站直了背,将将够扫到张铭雁的肩膀上。
陶京也没比那台二八大杠高出哪里去。
他把俩轮蹬得突突冒火星子,他直跑了半座城。
前框里,塞得满当。
吃的,穿的,使的,全是庸俗的物质需求。
“别皱了,”张铭雁弹了陶京记脑瓜崩儿,抵着眉心给他揉散了,“小老头儿啊?”
他那年十一,还没蹿个儿,但每天的五公里是眼见着有了成效了。身子骨硬朗了一圈,不必见天儿去医院报道了。
听着张铭雁那话,陶京没应声,他挑着眉拿眼神来回扫荡着她这十来平米的精神乌托邦圣地。袖子一挽,看不下去,蹲着身拿椅子腿给人砸煤块去了。
“小少爷要真看不过眼,就回去呗,”吃饱了肚子,闲来没事,她就逗他。
陶京眼见着快要小升初了。
人在上海的姥爷姥姥,就又把原先那幅话给翻台面上了。那边一直想给他接到上海去,打陶京还没进小学,就有这想法,没断过,总说是怕他爸工作忙,没功夫照顾他。
那年北京搞起了“历史文化保护区”,为的是保护传统北京旧城元代大都“衚衕”的风貌。
陶京逢长假总是不在北京呆着,他大舅七十年代末去了香港,他妈人又不在了,就剩了一对老人家在上海的老洋房子里,寂寞。
他抬手蹭了把鼻尖的汗珠子,煤灰渣子蹭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就成了只花脸的猫。
陶京只笑,不吭声。
张铭雁就觑着眼看他。
她有时候也琢磨不明白陶京到底在想什么。但这并不稀奇,就好像大多数时候,她连她自己都弄不明白。
拿着上回演出得的票子,张铭雁心血来潮,在胸口前面文了一列排成人形的黑雁子,雁队斜斜蔓延到肩膀,锁骨是割裂的天际线。
没留神,沾了水,黑雁子红肿发了炎。她把头孢按出了药盒,又转手丢进了垃圾桶里。张铭雁刚喝了酒,她差点儿忘了。
她琢磨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就好像她不明白自己在期盼个什么劲,也不明白这冲昏了头脑的愤怒到底有什么意义。
那酒是陶京从家里的酒柜上偷来的,白的,茅台,灌在北冰洋的玻璃瓶子里,拿塞子堵着。
他对着水龙头又灌回去了一瓶子的自来水。
对于1984年的后半段,张铭雁的记忆其实是模糊的,浑浊而粘稠,像熬糊了底的麦芽糖。甜是真甜,但掺了苦味,析不出,兑不淡。
她把那掺了苦味的麦芽糖抵进了舌根儿底下,糊的,激得她舌尖发麻,但又舍不得吐出来,心里留着丝念想,张铭雁偶尔会幻想着他们一家破镜或许能重圆。万一呢?这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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