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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还没升到正中,秦式微便依着先前问广婆子的消息,往车马店去。
车马店在叙山县东街,门面阔气,拴马桩上系着七八匹骡马,院子里停着几辆板车和一辆带篷的马车。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汉子坐在柜台后面,正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秦式微走进去,还是那一套说辞——句州的远亲,急着赶路,想找个商队搭车。
中年汉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虽穿着寻常,可说话条理清楚,气质也不像乡下人,倒也没为难,翻了翻桌上的簿子,道:“巧了,今儿个早上刚来了个商队,往襄州去的,路过句州。领队的是老客了,人厚道,搭个把人没问题。”
他报了价钱,又说了出发的时辰和地方,秦式微听了,从袖中摸出半两银子做定金。中年汉子收了,在一张纸条上记了几笔,递给她,叮嘱道:“明儿个一早,城门西角,卯正时分。商队不等人的,误了时辰可别怪我没提醒。”
秦式微接过纸条,收好,应了声,转身出了车马店。
她站在街口,看了看天色。日头正往中天走,估摸着再过一个时辰就到正午了。她得赶紧去找方妈妈,同张公子告辞,然后便在叙山县住一晚,等到夜里去救荷娘母子。明儿一早,搭上商队,往句州去。
她想着,脚步便快了几分。
方妈妈还在苏绣庄里挑针线。秦式微拐进那条街,远远就看见苏绣庄的招牌,正要走过去,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守门的鲍婆子。
她正站在街对面,身边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妇人,三个人四处张望着,像是在寻什么人。鲍婆子脸上带着急色,一边走一边低声吩咐着什么,那两个妇人连连点头,往不同的方向散开了。
秦式微脚步一顿,闪身躲进旁边一家铺子的门檐下。
她心里头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她们发现柴家是假的了?
可转念一想,不对。若是发现了,该去码头堵她,而不是在这街上乱转。
她定了定神,悄悄跟上去,离着几步远,竖起耳朵听。
鲍婆子正扯着一个卖饼的小贩问话,声音压得低,可秦式微离得近,断断续续听见几句:“……见过一个年轻娘子,带着个五六岁的男娃?那男娃嗓子不好,说话沙沙的……”
小贩摇头,鲍婆子松开他,骂骂咧咧地往前走。秦式微跟在后面,又听见她对身边的人说:“快去找!她带着小崽子跑不了多久,要是坏了妈妈的事,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秦式微心头一跳。
不是发现她。是荷娘跑了。
她站在巷口,看着鲍婆子匆匆拐进另一条街,没有再跟。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走到苏绣庄门口,方妈妈已经有些坐不住了,正站在门口四处张望,见她回来,松了一口气:“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走丢了呢。”
秦式微笑了笑,没说别的,只道:“妈妈再等我一会儿,我忘了点东西,去去就回。”
方妈妈还想问什么,她已经转身走了。
秦式微快步往那条巷子去。洪妈妈的门紧闭着,和方才一样,可门缝里透出来的那股子紧绷的气息,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她没有停留,径直去了广婆子的脂粉铺。
铺子里,广婆子和广成媳妇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见她进来,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广婆子先回过神来,一把拉住她,激动道:“秦娘子!荷娘她还好吗?”
秦式微摇摇头,压低声音:“不是我。荷娘真不见了吗?”
广成媳妇在一旁接话,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可不是!你走之后不久,对面就开了门,呼呼啦啦出来好多人,满街找人。那老婆子站在门口骂了半日,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后来鲍婆子领着人往东街去了,说是非要把人抓回来不可。”
秦式微沉默了一瞬,问:“可有人瞧见她往哪儿跑了?”
广婆子摇头:“那巷子后头通着好几条小路,谁知道她从哪儿跑的。不过——”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我听隔壁卖豆腐的王婶说,不久之她在晾晒衣裳,隐约看见个女人带着孩子往后河方向去了。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荷娘,只说那孩子看着瘦瘦小小的,走路跌跌撞撞的。”
王婶说完又搓了搓眼睛:“许是我老眼昏花了吧。”
广婆子心中清楚,这巷里巷外谁没听过荷娘的惨叫,如若这回能跑掉,她们自然是没瞧见任何人。
后河。
秦式微闻言心里有了计较。她转身就往外走,广婆子在身后喊:“娘子!你一个人去?危险!”
“我去看看。”秦式微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脚步已经迈出了门槛。
后河在叙山县北边,是浔水的一条小支流,河道窄,水浅,两岸多是破旧的棚户和堆杂物的仓子,平日里没什么人去。秦式微走得快,沿着广婆子指的方向,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道土坡,翻过去就是后河。
她站在土坡上往下看,河滩上长满了野草,几棵歪脖子柳树垂着枝条,遮住了大半河面。远处有几个孩子在捡石子,近处却一个人也没有。
她没有急着下去,而是沿着土坡往东走了一段,仔细看着河滩上的痕迹。野草被踩倒了一片,顺着那个方向,往河边延伸过去。她顺着那道痕迹往前走,走了约莫百来步,忽然看见河滩上扔着一只鞋。
很小的一只鞋,灰扑扑的,鞋面上破了个洞。
秦式微蹲下身,捡起那只鞋看了看,又放下。她抬起头,往四周望了一圈,目光落在河对岸的一片芦苇丛上。芦苇长得很密,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地响。
她没有出声,只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河岸绕过去,走过那座石板桥,到了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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