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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式微囫囵睡了一觉,精神松活了一些,身子的反应却来了。
她是被一阵翻涌的恶心搅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舱顶的木纹在眼前晃着,一荡一荡的,像是活的。她盯着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晃的不是舱顶,是她,是这条船。
胃里又一阵翻涌。
她猛地坐起来,扑到床边的小几上,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干呕了几声,呕得眼眶发酸,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外冒。她两世加起来,也没在水上漂过,只当坐船不过是晃晃悠悠的闲适,哪知道竟是这般滋味——心口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喘不上气,胃里头更是翻江倒海,连带着四肢都软得像面条,根本起不来身。
她瘫回床上,闭上眼睛,心想自己真是祸不单行。好不容易从陆闻涉手里逃出来,好不容易搭上一条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这晕船折腾得去了半条命。若是就这么死在船上,倒真成了笑话。
正想着,舱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娘子可醒了?”
是方妈妈的声音。
秦式微道:“……是,妈妈请进。”
门被推开,方妈妈端着一只粗瓷碗走进来,见她脸色惨白地瘫在床上,额上全是汗,连忙把碗放在小几上,几步走过来扶住她:“第一回坐船的人,十个里有九个要晕。来,先起来,把这碗药喝了。”
她扶着秦式微靠坐在床头,又把那碗药端过来。秦式微低头一看,黑漆漆的一碗,药汁浓稠得看不见底,一股苦涩的药味直冲脑门,方才压下去的恶心又翻上来。她偏过头,捂着嘴,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去。
“苦是苦了些,可管用。”方妈妈在床边坐下,把碗往她手里送,“我当初比你还厉害,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喝了两副这个,就好了。快喝,凉了更苦。”
秦式微接过碗,闭着眼,一口气灌了下去。
那药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从舌尖苦到嗓子眼,又苦到胃里,像是吞了一整根黄连。可说来也怪,药一入腹,那股翻涌的恶心竟真的压下去几分。她靠着床头,喘了几口气,觉得胸口那团闷气松了些。
方妈妈见她喝了药,又转身从门外端进来一只小碗,里头是半碗白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上头浮着一层米油。“来,再喝点粥。空着肚子吃药,伤胃。”
秦式微接过粥碗,扒了两口。粥没什么味道,可温热软糯,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头暖烘烘的。她一口一口吃着,吃了小半碗,才放下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些了?”方妈妈问。
她点点头,嗓子还有些哑,却比方才强了些:“好多了。多谢妈妈。”
方妈妈接过碗,在床边坐着,絮絮叨叨道:“再喝上两副就好了,别急。原先我和阿平第一回跟着主人出门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毛病。我吐了整整两日,阿平比我强些,可也蔫了好几天。好在我们主人细心,出门前就备了这些专症药,给我们一人熬了一副,喝了就好。”
秦式微靠在床头,听着这话,心里微微一动。
“主人亲自熬的药?”她问。
方妈妈点头,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可不是。你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主人?旁的府里,下人病了,能赏碗药就不错了,哪还指望主人亲手熬?”
秦式微听着,正想顺着说几句,胃里头那股恶心又涌上来一些,她皱了皱眉,捂着嘴。
方妈妈连忙道:“别多想了,先躺着。药效还没全上来,得等一会儿。我那儿还给你熬着粥,等会儿再喝一碗。你先歇着,别乱动。”
她扶着秦式微躺下,又只给小窗留了一条缝,说是透透气,却不让风直吹。端起碗筷,轻手轻脚地出去了。舱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秦式微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水声。船身轻轻晃着,一荡一荡的,可比起方才,这晃动已经不那么让人难受了。药效慢慢上来,胸口的闷气一点一点散开。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那位张公子,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听方妈妈说起来,倒像是书里头才有的那种温润君子,待人宽厚,处事体贴。这样的人,在这世上,怕是比白乌鸦还稀罕。
想着想着,她便睡沉了。
再睁眼时,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舱里昏沉沉的,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她躺了会儿,觉得胸口那股恶心劲儿散了不少,肚子倒有些饿了,便起身,顺着那线光往最西边去。
那是船上做饭的小舱间,平日里方妈妈生火煮饭的地方。门半开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秦式微站在门口,看见方妈妈正坐在小火炉前,炉上坐着个小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架子上放着个食盒,擦得干干净净。方妈妈又在一旁的小锅里搅着什么,动作不紧不慢,灶台上摆着几碟小菜,都是些清淡的——一碟酱瓜,一碟腌萝卜,一碗蒸蛋羹,瞧着就让人有胃口。
“方妈妈。”秦式微唤了一声。
方妈妈回过头,见她站在门口,连忙放下勺子,起身道:“娘子怎么来了?身子还没好利索呢,快回去躺着,这儿油烟重,别又熏着了。”
秦式微摇摇头,走进来,笑道:“躺了一整日,骨头都硬了。我来帮帮忙,活动活动。”
“哪里用得着你?”方妈妈摆手,“歇着便是。你这晕船的毛病,最怕的就是动弹。我那会儿晕得比你还厉害,躺了三天才缓过来。快回去,快回去。”
秦式微没走,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来,顺手拿起灶台上一把青菜,帮着择。“我坐着不动便是。妈妈一个人忙活,我在旁边陪你说说话,总比一个人躺着强。”
方妈妈见她执意如此,也不好再劝,只叮嘱道:“那便坐着,别乱动。明日若是还晕,我再给你煎一副药。”
秦式微应了,低头择菜。青菜是嫩的,水灵灵的,掐一下能出水。她一根一根择着,手指沾了水珠,凉丝丝的。
方妈妈又回到炉前忙活,一边搅着锅里的汤,一边絮叨:“这粥是给你熬的,清淡些,养胃。你今儿个吐了一日,肠胃空着呢,不能吃油腻的,先喝两日粥,等缓过来了再添别的。”
秦式微听着,心里头暖暖的,应道:“多谢妈妈费心。”
“谢什么?”方妈妈笑道,“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我上了岁数记性也不好,今儿个一早,主人特地提醒我,说你许是第一回坐船,怕是会晕。让我先把药煎上备着,等人醒了就送去。我这才赶着煎了一副,没成想就用上了。”
秦式微颇为讶异。
她想起今早那碗苦汤,黑漆漆的,看着唬人,喝下去却真管用。她原以为是船上常备的药,没想到是这位主人特意吩咐的。
“我跟了主人七年了。”方妈妈把汤盛出来,放在灶台上晾着,自己也搬了个小杌子坐下,一边择菜一边道,“七年前,我男人没了,儿子又不养我,把我赶出来。我一个老婆子,没处去,在街上要饭。是主人路过,见我可怜,收留了我。从那以后,我就跟着主人了。”
“主人待下人好。”方妈妈又道,“从不打骂,逢年过节还有赏钱。我和阿平两个,虽是下人,可主人从没把我们当下人看。吃什么用什么,都不亏待。”
秦式微听着,安慰道:“妈妈好福气。”
方妈妈摆摆手:“什么福气不福气的,都是命。遇着好人了,就是福气。”她看了秦式微一眼,又道,“娘子这一路往京城去,若是寻着了远亲,也是福气。若是寻不着——”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叹了口气,又道:“不过娘子别怕。到了京城,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们。主人虽说……可收留个把人,还是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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