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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挣扎,想浮上去,想质问,想撕碎那张脸。可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不断下沉,沉入更深、更冷、更黑暗的深渊。光线在消失,声音在远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温柔的、令人绝望的黑暗,和越来越微弱的、自己心脏挣扎跳动的回响。
不……不要……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溃散的边缘,梦境骤然切换。
不再是冰冷的海水,而是逼仄、闷热、充满了灰尘和霉味的仓库。破碎的天窗透下惨淡的、不真实的光。沈确狰狞的脸在眼前放大,眼中是疯狂和扭曲的得意。阿强和其他打手围拢上来,手里的棍棒和匕首闪着寒光。他想逃,腿却像钉在地上。他想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棍棒带着风声砸下,匕首的寒芒刺向心口……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玻璃轰然碎裂的巨响!无数碎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他猛地抬头,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逆着光,如同撕裂黑暗的闪电,从天而降!是周慕辰!可下一秒,那身影却在半空中骤然扭曲、分解,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击中,化作漫天飞散的、闪着幽光的黑色蝴蝶,瞬间被仓库的黑暗吞没!
不——!
他想喊,想伸手去抓,可什么都抓不住。而沈确的狂笑和阿强等人的狞笑却更加清晰,棍棒和匕首再次逼近,死亡的寒意直透骨髓……
“呃——!”
陆景川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真的经历了一场溺水与围杀。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睡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的寒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丝庭院地灯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那熟悉的、属于山顶别墅卧室的陈设,此刻在惊悸的余韵中,竟显得有几分陌生和扭曲。
他蜷起身体,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试图遏制住那无法控制的颤抖。指尖冰冷,深深陷入手臂的皮肉,留下清晰的痛感,才让他稍微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现实中。
又做噩梦了。
自从开始顾言的治疗,服用药物,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做过如此清晰、如此具有冲击力的噩梦了。是今天下午和周慕辰的谈话,提到了即将公开露面,勾起了潜意识里对暴露、对面对公众、对与周慕辰关系被审视的恐惧?还是因为拒绝了晚餐邀请,潜意识里在对抗着什么,反而引发了更深的焦虑?
抑或是……那些被药物暂时压制的创伤记忆,在夜深人静、防御最薄弱的时候,又以更狰狞的面目卷土重来?
喉咙干得发疼,像有砂纸在摩擦。他需要水。
陆景川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柔软却冰凉的地毯上。身体的颤抖稍微平息了一些,但四肢依旧酸软无力,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搏斗。他摸索着走到墙边,按下开关。
柔和的壁灯亮起,驱散了部分黑暗,也让他看清了自己此刻的狼狈——脸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睡衣的前襟也被汗水洇湿了一片深色。镜子里的自己,眼神空洞,带着惊魂未定的慌乱,和一丝深深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疲惫。
他走到茶几边,拿起水壶,手却抖得厉害,水壶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差点脱手。他定了定神,双手握住水壶,才勉强倒出半杯冷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却无法浇灭心底那簇冰冷燃烧的火焰。噩梦带来的窒息感和濒死感依旧盘踞在胸口,沉甸甸的,令人作呕。
他端着水杯,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窗外,寒风呼啸,树影狂乱舞动,如同鬼魅。远处的山林和天空融为一体,是无边无际的、浓稠的黑暗,仿佛要将他连同这栋灯火通明的别墅一起吞噬。
孤独感如同潮水,在这一刻汹涌而来,将他彻底淹没。
重生以来,他带着恨意,步步为营,与周慕辰结盟,看似一步步接近目标。可夜深人静,当噩梦撕开所有伪装,他才清晰地看到,自己内心是何等荒芜破败,何等孤立无援。恨意支撑着他前行,却也像毒液,侵蚀着他所剩无几的生机。周慕辰的庇护和那沉重的情感,是港湾,却也像是另一座华丽的囚笼,让他无所适从。
他到底是谁?陆景川?一个为复仇而活的幽灵?还是一个试图抓住救命稻草、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溺水者?
迷茫,前所未有的迷茫,伴随着噩梦的余悸,啃噬着他的神经。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他门外停顿了一下。
陆景川的身体瞬间绷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水杯轻轻放在窗台上,手指微微蜷缩。这么晚了,会是谁?忠叔?还是……
“叩、叩。”极轻的、带着迟疑的敲门声响起,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陆景川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屏住呼吸,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门外安静了几秒,似乎在等待回应。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走廊暖黄的光线流泻进来,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的、穿着深色睡袍的身影轮廓。
是周慕辰。
他似乎也没睡,头发有些凌乱,少了白日里的严谨,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但那双在昏黄光线下望过来的眼睛,却依旧深邃清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他看到陆景川站在窗边,手里没有水杯(已经被放下),脸色苍白,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惊惶,睡衣领口微敞,被冷汗浸湿的痕迹隐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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