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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光尚未亮透,山间弥漫着乳白色的浓雾,能见度很低。那笼罩别墅的半球形穹顶骨架在晨霭中若隐若现,更显庞大而沉默,如同蛰伏的、已完成大半合拢的钢铁巨兽,只待最后的关键部件安装,便能彻底将这片天地与外界隔绝。
季林懿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深眠。身旁的谢溯后半夜才在极度的疲惫和情绪透支中昏沉睡去,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湿痕,眉头即使在梦中也无意识地微蹙着,手指却仍执拗地揪着他睡衣的一角,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季林懿静静躺了许久,直到窗外透进第一缕灰蒙蒙的天光,才轻轻而坚定地抽出手,起身下床,赤脚走到窗边。
窗外,金属的弧形线条切割着雾气弥漫的、混沌的天空,将原本还算开阔的、能看见远处山脊线的视野,框定成一个逐渐缩小的、规整而冰冷的圆形牢笼。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嘲弄,然后转身,无声地走向浴室。
上午九点刚过,手机在寂静的书房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祁戚的名字。季林懿接起,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欢快,隐约能听见碰杯声和笑语。祁戚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爽朗,和几分难得的、属于生日主角的放松愉悦:“阿懿!今天哥们儿生日,老地方攒了个局,晚上务必赏脸啊!就连蔺舅都应了要过来,现在就缺你了!你可别放我鸽子!”
季林懿听着,目光下意识地掠过窗外那已覆盖大半视野的金属穹顶骨架,冰凉的触感仿佛透过玻璃传来。他顿了顿,语气如常地应道:“好,晚上到。”
电话挂断。他并不确定自己今晚是否真能顺利走出这座山,走出那个即将合拢的罩子,但答应下来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对现状无声的反抗,也是一种试探。他需要这个姿态。
他没有特意去告诉谢溯今晚的行程,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径自去了书房,打开电脑,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邮件。然而,在这座别墅某个极其隐秘的线路里,一丝细微到几乎无法被常规设备察觉的电流杂音,几乎在他接起祁戚电话的同一瞬间,被另一端某个更为精密的设备捕捉、放大、转译。
夜幕如期降临,城中最具格调之一的私人会所顶层,被精心布置成生日宴的场地已是灯火辉煌,衣香鬓影,笑语喧哗。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槟、香水与美食混合的奢靡气息。蔺峒晨端着一杯色泽金黄的香槟,站在相对安静、可俯瞰半城灯火的露台边缘,与刚刚抵达不久的季林懿低声交谈着近况,话题不可避免地绕回到那些悬而未决的调查与暗流。
“那两封匿名邮件的源头,祁戚那边有新线索吗?”蔺峒晨啜了一口酒,目光沉静。
季林懿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水晶杯壁,映出宴会厅内晃动的光影:“还在追,对方非常谨慎,跳板和加密手段都很老道。不过,”他话锋微转,声音压得更低,“最近有些人,似乎因为某些我们尚未完全掌握的压力,开始坐不住了,小动作明显多了起来。”
正说着,宴会厅那扇厚重的雕花双开门处,传来一阵不易察觉的细微骚动。并非喧哗或惊呼,更像是一种无形的气场被突兀侵入、打乱后产生的凝滞感,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
季林懿和蔺峒晨几乎是同时侧目望去。
谢溯穿着一身与场合格格不入的、几乎是全黑的休闲装——并非晚宴礼服,甚至不是正装,更像是随时可以隐入夜色的便服——独自一人走了进来。他没有寻找任何人,也没有在意周围或打量、或好奇、或隐含不赞同的目光,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他径直走向一侧摆放着精致餐点与饮品的自助长桌,只拿了一杯清澈的矿泉水,然后环视一圈,找到了一个不起眼却能将季林懿所在位置尽收眼底的角落,沉默地站定,背脊挺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黑色雕塑。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投入温水的坚冰,瞬间降低了局部的“温度”,吸引了某些人的注意,也让原本轻松浮华的氛围,隐隐渗入一丝莫名的、带着压迫感的低压。
祁戚正被几个相熟的朋友围着说笑,眼角余光瞥见谢溯的身影,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拍了拍朋友的肩膀,朝季林懿和蔺峒晨这边快步走来,压低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和一丝头疼:“他怎么来了?跟踪你?”
“大概吧。”季林懿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他的目光与远处角落里的谢溯短暂相接。谢溯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黑,如同一口古井,没有任何情绪外露,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连最常见的偏执炽热都没有。但那平静的注视,却比任何激烈的表情都更具压迫感和宣告意味——我在这里,我看着你,你的一切,都在我的视野之内。
“这……”祁戚揉了揉额角,显然对谢溯的出现充满顾虑,生怕他在这场合惹出什么不可控的事端,“你没告诉他你来参加我的生日宴?那你怎么出来的?他……没拦你?”
“直接就走出来了,”季林懿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他又没锁门。”至少今天白天,当他决定要来时,别墅内外所有的门禁,对他都是开放的。
“……”祁戚一脸便秘似的表情,显然无法理解这种诡异的状态。
一旁的蔺峒晨倒是神色如常,只淡淡瞥了远处的谢溯一眼,便收回视线,语气平静无波:“来者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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