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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熟悉的声音,那熟悉的呼吸频率,那人笑起来时喉间轻微的震动,还有他说“你是我的”时那种毫无道理的笃定——像潮水,一层一层涌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
他以为这三年的时间已经足够筑起堤坝。
可原来,潮水从未退去。
它只是在那里,静静地等。
等一个吻痕,等一通电话,等一场无法抗拒的回潮,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彻底淹没。
林寒把手机扣在枕边,蜷起身体,将脸埋进枕头里。
黑暗中,思绪像倒放的影像,一帧一帧,退回那个不该退回的。
那是三年前的夏天
三年前的16岁盛夏
蝉鸣像一把拉满的弓弦,从早到晚绷着,一刻不肯松懈。临江市的七月热得发了狂,柏油路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波纹,连梧桐叶都卷成焦褐的筒,垂死般挂在枝头。
临江市体育中心击剑馆内,中央空调嘶嘶吐着冷气,却仍压不住场馆里少年们剧烈运动散发的热浪。剑条撞击声、脚掌蹬地声、粗重的喘息声,混杂成一片滚烫的潮汐。
全国青少年击剑锦标赛在即,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林寒双手撑地,正在做立卧撑。一百四十七,一百四十八他在心里默数。汗水从额角滑落,顺着鼻梁、下颌,一滴一滴砸在浅灰色的地胶上,洇开深色的水渍。他没有擦,甚至没有眨眼,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撑起、收腿、跃起、击掌的动作,像一架精密运转的仪器。
这是父亲为他加练的内容。
林寒的父亲林政萧,此刻正站在剑道边,双手背在身后,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队员。他40多岁的脸庞仍然俊朗,脊背仍如剑条般挺直,退役多年,身上那股职业运动员的凌厉气场分毫未减。
“动作要做到位!弓步脚尖外展不够,重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过火的刀刃,准确劈进每个人耳膜,“别以为我在场边就没长眼睛。偷懒的,午饭时间留下,弓步加练一百次。”
没人敢吭声。剑馆里的空气似乎又紧了几分。
林寒没有抬头看父亲。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特殊对待”——别人弓步五十个,他一百个;别人跑圈二十圈,他四十圈;别人做五组腹肌,他八组。从他有记忆起,父亲为他制定的训练计划就永远比同龄人厚一摞。十六年来,他的人生被精准切割成训练、比赛、学习、睡觉四个区块,像一柄被反复淬炼的剑胚,不容许丝毫走形。
汗水模糊了视线。他眨了眨眼,继续默数:一百四十九,一百五十。
他还要更强。必须更强。
眼里是藏不住的欲望。十六岁的林寒,身高已经蹿到一米八八,在同龄人中像一株过早拔节的箭竹。少年的身体尚未完全褪去青涩,肩线却已隐隐显出成年男子的开阔轮廓。他有着一张过分漂亮的脸,眉眼生得清冷,眼尾微微上挑,鼻梁直而挺,唇线却意外地柔和。这张脸本该属于画报里的忧郁少年,却被主人终日用冰霜般的沉默封存,任谁也窥不透底。
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全是汗,额发湿透了贴在眉骨,下颌绷成一道倔强的弧线。一百五十一,一百五十二
“砰——!”
剑馆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那声响在整饬有序的空间里炸开,太过突兀,以至于训练中的队员们纷纷侧目。林寒刚好跃起击掌,落地时下意识转过头。
门口逆光站着一个人。
夏天的光线从那人身后涌进来,为他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连空气中飞舞的浮尘都成了背景的星芒。他背着剑包,单肩挎着,姿态散漫得像刚从自家后院溜达过来。白t恤,黑色短裤,运动鞋是某个限量款的浅蓝色,干干净净,连鞋带都系得一丝不苟。
然后他抬起头。
那道目光越过十几米的距离,穿过训练的人群,穿过漂浮的灰尘与湿热的空气,准确无误地落在林寒身上。
像一道抛物线,精准命中靶心。
那人弯起眼睛,笑了。
那笑容不知该如何形容。像整个夏天被揉碎了,撒进雨后荷塘,波光潋滟地铺开;像困倦的午后突然灌进一缕凉风,吹动白窗帘,也吹乱书页。
虎牙从唇角探出一点白,左侧脸颊旋开一枚浅浅的酒窝,不是那种精致的、对称的、教科书式的酒窝,而是一用力笑就会跑出来的、有点歪、有点调皮、只属于他自己的印记。
林寒认出了他。
江炽。海滨市击剑队主力,与他同岁。近两年的全国少年赛、青年赛,他们至少碰过六次面,成绩互有胜负。他不是陌生人,甚至可以说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剑道两端,护面之下,他们用剑尖无数次交锋,却在摘下护面后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只是对手。从未有过别的身份。
可此刻,那人在门口站定,像一尾误闯深海的暖流鱼,满身都是不属于这里的热带光芒。
“林寒!”江炽朝他挥挥手,步伐轻快地踏进场馆,脸上笑意未减,“我接到你们队的邀请过来集训,这几天要打扰啦。多多关照!”
他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特质。不疾不徐,却自带回响。明明是在说话,听在林寒耳中却像有谁在空旷的礼堂里弹了一个清脆的和弦。
“……嗯。”
林寒垂下眼睛,转回头,继续撑起身体。
一百五十三,一百五十四。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绕过地胶,在自己斜后方的剑道边停下。剑包落地的轻响,拉链拉开,金属剑条碰撞的脆音。那人甚至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断断续续,不成旋律,却意外地不惹人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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