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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云汀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张灯结彩的街道上。天色已经完全黑沉,千万盏华灯结彩,流光溢彩,有鲤鱼灯摇头摆尾,亦有莲花灯静谧绽放,光影幢幢,几欲迷人眼。
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和桂花糕的香甜气味,夹杂着孩子们的欢笑声和货郎的叫卖声。
“元夕灯节……”宿云汀望着这既熟悉又遥远的景象,不禁低声自语。这曾是他年少时最翘首以盼的节日。
恍惚间,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撞入他的眼帘。
人群熙攘,那少年在其中卓然不群。约莫是十六岁模样的谢止蘅。
他的身形已然长开,似孤直青竹,褪去了几分稚气,眉眼间的冷峭之色却比两年前在玄陵山时更甚。身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青黑劲装,与周遭身穿锦绣、笑语盈盈的凡人显得格格不入。
宿云汀见他并未流连于这满城璀璨,而是死死锁定人群中一个疾速穿行的淡薄黑影。
那是一团极淡的邪祟之气,凡人肉眼难辨。它狡猾至极,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滑溜穿梭,专往人声鼎沸处钻去,仿佛一条无形的泥鳅,借着鼎盛的人气作掩护。
谢止蘅始终不远不近地紧随其后。
宿云汀心中了然,这应是谢止蘅下山历练来了。
那邪祟也狡猾得很,似乎知道谢止蘅的顾忌,七拐八绕,引着谢止蘅穿过半条长街,最终竟是钻进了街边灯谜摊位上,隐匿于一排高悬的花灯之内。
摊位前人头攒动,猜谜的、看热闹的,围得水泄不通。
谢止蘅骤然止步,立于人群之外,峻峭的眉头微微蹙起。
邪祟藏身于花灯,其阴寒气息被周遭凡人鼎沸的阳气一冲,顿时如水入海,变得微不可察。若在此处强行施法,容易误伤无辜。
这下可有点麻烦了。
宿云汀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
正当他看得津津有味时,一个又软又糯,还带着几分急切的童声,忽然从他身边响了起来。
“阿娘,阿娘!你看到了吗?就是那个!有长长耳朵的小兔子!我要那个!”
“那是猜灯谜的彩头,买不到的,你不爱读书,怕是猜不出来呢。”妇人柔声细语地说。
宿云汀浑身猛地一僵,动作迟缓地侧过头去。
穿着大红色锦缎小袄,脖子上围着圈雪白狐狸毛,粉雕玉琢般的小男孩,正拼命拉着一个温柔美丽的妇人的衣袖,踮着脚尖,指着灯谜摊上最高处的那盏花灯。
那小男孩的脸蛋被灯火映得红扑扑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渴望,正是十岁时的自己。
而他身边的妇人,眉眼温婉,气质如兰,正是他早已逝去的母亲。
宿云汀整个人都凝固在了原地。
“阿娘你帮帮我好不好?”祝云舒摇着母亲的袖子,声音里带上了撒娇的尾音。
“那可是猜灯谜的彩头,须得有大学问的人才能拿到。阿娘只会治病救人,怕是猜不出来,要让你失望咯。”
他看着那个在母亲面前肆无忌惮撒娇耍赖的小小的自己,看着母亲蹲下身,爱怜地帮他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听着她温柔地哄劝。
“不嘛!我就要小兔子!”祝云舒嘴巴一瘪,眼眶迅速泛起一层水光,金豆子眼看就要滚落下来,“我就要那个最好看的!”
妇人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但看着儿子那泫然欲泣的小模样,又满是心疼。
宿云汀呆呆看着这一幕,唇角扬起,又有些苦涩。
人群外的少年谢止蘅,目光也朝这边看了过来,确切地说,是落在了那盏被祝云舒指着的兔子花灯上。
那是一盏做得极为精巧的花灯。白兔的身体是用雪白的宣纸糊的,两只长长的耳朵里透出温暖的橘色光芒,红宝石一样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活灵活现,确实是所有花灯里最出挑的一个。
而那股微弱的邪祟之气,此刻正藏匿在这只“兔子”的身体里。
“店家,这灯谜怎么说?”一道清越又带着少年人特有沙哑的嗓音响起,冷冷清清,穿透了周遭的喧闹。
谢止蘅已然迈步上前。
摊主是个乐呵呵的中年汉子,见来了位眉目如画的俊俏公子,愈发热情地招呼道:“哎,小公子要猜灯谜?我这头彩的谜面,可是有些难度,您请看。”他笑呵呵地指了指挂在兔子灯下的一张谜题纸条。
谢止蘅抬眸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方圆大小随人,腹里文章儒雅。有时满面红妆,常在风前月下。”(注)
周遭围观的人群看了,皆是议论纷纷,摇头晃脑。
“这谜面古怪,说的是个什么物件?”
“腹里有文章,莫不是书本?可书本哪有满面红妆的时候?”
“猜不着,猜不着,太难了。”
谢止蘅仅是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吐出两个字:
“印章。”
摊主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睛骤亮,猛地一拍大腿,高声赞道:“哎呀!公子好才学!‘方圆大小随人’是印章形制,‘腹里文章’是印文,‘满面红妆’是蘸了印泥,‘风前月下’常是文人雅士钤印之时。正是印章,恭喜公子,这头彩的玉兔灯,归您啦!”
摊主喜笑颜开,取下长杆,将那盏精巧绝伦的兔子花灯取了下来,递给谢止蘅。
谢止蘅接过花灯,入手便感到若有似无的阴寒,他面上不动声色,暗中施法将那邪祟绞杀,转身便要离去。
人群外,祝云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兔子灯,被突然冒出来的大哥哥赢走了,那张漂亮的小脸蛋瞬间就垮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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