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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祥寥寥数语便说出了父亲的困境,李良宏重重地叹了口气。
李青祥:“儿子不是很懂,但也看得分明,朝廷在广府设立这市舶司,于广府官员不利。广府远离京城,隶属岭南郡,其地多毒虫多瘴疠,从前都说到岭南为官算是被贬官。但儿子来到后用心看了看,此间果真是毒虫多,有瘴疠,但并不蛮荒,更不是未开民智之处。且因有那许多异国商人来到,此间别有风情。”
“每日间商贾如云,此间便有无数生计,出入的珍稀货品多,金银也多,且也有广府子弟进学后考取功名回来为官,这便是好地方。此间离京城远,许多消息传不到朝中,或是刻意不传过去,因此世人只当此为蛮荒之地,不知此间的真情,也不放在心上。外夷客商来到此间,多少都要与官府打交道,这其中不为人知的门道多了。朝廷必是知晓了这情形,才来设立这市舶司。市舶司一成,便断绝了广府官员的一条财路。”
李青祥细细道来,李良宏则背着手在屋内缓缓踱步。
顿了一顿,见父亲没打断,李青祥才又接上:“儿子一心想要帮助父亲,但委实没有小妹的才能,只能跟做些杂事,不能真正做父亲的臂膀,不能给父亲助力,儿子自觉无能,也很忧心。”
半晌,李良宏停住脚步叹了口气:“你果真进益了,能看得这样分明,真正是行万里路,开了眼界长了见识。为父现下的难处多了,首当其冲便是言语不通,广府话果真难以听懂,此间的官员能否听懂为父的说话,为父也不得而知。”
他看向李灵钥:“你小妹妹,”
李灵钥听父亲提到自己,大气都不敢出,恭恭敬敬立在一边。
李良宏叹了口气:“这便是这事的为难处。署提举给的这桩好处若是落在你们三兄弟身上,为父都欢喜得紧。可这事落在了你的小妹妹身上,这,这着实让我为难。”
“你们的祖父曾说过,大食国客商与波斯国客商虽说的不是同一门言语,但他们有许多习俗相似。其中有一条:他们自家的女子从不出门,他们也不与别家女子相见商谈,便连做客,也是分男客女客各去一方。钥儿虽能说这两国的言语,但,”
李良宏看着女儿:“但若被他们知晓灵钥是个小姑娘,说不好要闹成大祸。”
待父亲不言语了,李青祥才道:“孩儿认为小妹聪明谨慎。父亲单看今日小妹通译之前便寻了纸笔来,将双方言语的要紧处记下,这才通译,这便不易出错。”
“朝廷先前已派了两任官员来广府,但都没能成事,还落了个灰头土脸身败名裂。可见,这本就是个难办棘手的差使。父亲来到此间得从头做起,没有信得过的译令便会被人坑害;而信得过的译令又未必是好译令。”
“小妹如今还年幼,还是个小毛桃,顶着三弟的名也能掩人耳目。修一封书信送到三弟手中,三弟知晓了此间的情形父亲的为难,便不会南来。小妹便能顶着三弟的名帮助父亲,待得市舶司建成或有了新的译令来到,小妹便能功成身退。”
李良宏看着儿子,皱着眉头想了一阵:“你所言有理。只是,”
李青祥等了片刻,才又说道:“朝廷的大食国言语通译都被派在靖海、宁海、明州各处,都是户部派去那处与大食国客商商谈的,每处也仅有一位。广府舟师海道虽也派了一位,但管着这许多外洋船只,这位通译也极是忙碌,分身乏术;祖父说过这大食国语言是异国言语中最难的,就儿子看来,二三年间很难再有好的大食国言语通译。没有通译,父亲便不能成事。可若有小妹相助,二三年间父亲能做成多少事了。到时我们回到京城,父亲的前程必定大好。”
“让小妹功成身退也不难。市舶司建好,朝廷便会调父亲去往他处,只要离开了此间,小妹便能恢复本来面目;即便到了那时父亲不能即刻离开,我也能带着小妹先行离开。”
“再者,大食国的客商离去后,二三年间都不会再到此间来,仅办各项杂事时见面,他们未必看得分明。”
李良宏皱起眉头仔细想了一阵,“你怎知他们看不分明?”
李青祥:“孩儿看大食国客商就长得极相似,难以分辨。祖父说他们看我们亦是如此。这一月来,孩儿跟随父亲在衙门也见了许多人。父亲必定分得清,可孩儿是真分不清。”
实则李良宏也分不清异国商贾,也觉得他们很相似,但他看了看女儿没出声。
李灵钥一声不出立在母亲身边,程氏拉着女儿的手听丈夫与儿子说话,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言:“祥儿所言有些道理。”
停了一停,李青祥:“父亲大约还不知晓,小妹的广府话已学得大成了。”
李良宏向女儿看了一眼,轻咳一声:“钥儿,你学会了多少句广府话?”
李灵钥愣了片刻,小声回答:“学了二三百句。”
李良宏禁不住感叹:“一月间能学会二三百句,也真是难为你了。”
程氏叹了口气:“钥儿学这广府话,真正解了我的为难。此间商铺掌柜小二,连带牙行内的牙婆都说广府话,我一字都听不懂,人牙子送来的丫头小子出言我更是听得一头雾水,因此没敢随意采买下人。家中带来的人又都不会说广府话,若不是钥儿现学现说,帮着家中做了许多事,连日常采买都为难。”
李良宏想了想:“钥儿现今通晓哪些言语?将广府话也算上。”
李灵钥仔细想了想:“得祖父与马译令开蒙教导,孩儿会些大食国与波斯国言语,广府话是随着母亲办理家中杂事,要与此间人往来交道,才学了些许。”
李良宏想了想:“你在异国客商的驿馆说的那南朱罗言语呢?”
李灵钥抬起头来:“爹爹,那算不算通晓,只是随意学了几句。此间来的异国客商多,孩儿好奇心重,才跟着学了,不可当真。”
李青祥小声道:“父亲不知晓,小妹还发现此间有满剌加、柔佛、安南国等国商人,她虽还没学会他们的话,已能分辨了。”
李良宏听了这话,再次对着女儿仔细打量。
程氏每日带着女儿外出采买,常见女儿见了异国商人便跟在后面听他们说话,女儿现学广府话现说,她是知晓的,听了李青祥的话,并不意外。
但看李良宏的神情,便轻声说道:“老爷且随我来,我有几句话要说。”
李良宏与程氏来到院中,程氏向着左右看了看,无人在侧,才小声说道:“老爷,我倒认为祥儿说的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我虽没甚见识,也知这市舶司就是个烫手的山芋,但老爷是朝廷差派来此间,除却办好差使外,无可推托。现下的情形,咱们不求有功,先求无过。”
“言语不通极易出错。说不好还要被人栽些过错在身上。”
程氏轻叹:“老爷为官小心谨慎,但那得是令行禁止,言语通达的情形下。若没有钥儿机灵,学得极快,现学现用,家中早已不知难成何样了。我只照管家中人,都有那许多难处,可想而知老爷在衙门里多么为难。”
李良宏也叹了口气,程氏又道:“我不敢过问老爷的公事。依我的本心也不愿钥儿去与那些红眉毛绿眼睛的异国商人相见。这样的异国商人,我见了都心中惊怕要远远避开。可我能避开,老爷却不能,还得与他们周旋。我也想为老爷找位靠得住的随从,但我对此间知晓有限,家中买人要格外仔细,买来的侍从还得要听得懂我们的北方官话,若他听不懂,找来了只会是烦难,这事便没能成。只能就着自京城带来的几人使唤。”
李良宏想了片刻:“夫人所言甚是。父亲从前对玥儿的天分便很赞许。且来到一月,她便能将此间的言语学到这地步,的确厉害。我听署提举说她在茶楼与堂倌有问有答,甚是纯熟。”
程氏:“老爷身边若能有个靠得住的通译,我也不必为老爷担心。署提举先前与老爷说话时,我在屋外也听了听,我也知晓这位署提举为何定要让钥儿去帮手。署提举与老爷都由京城来此,他的难处与老爷的难处相同。”
李良宏点头:“译署现今没有好的熟知大食国言语的通译,才派了擅长波斯国语的通译随同前来,再有便是想着让舟师与市舶司先混用一名通译,待将来有了好的,再派了来。但波斯国言语与大食国言语听着似是相似,实则天差地别。舟师也仅一名通译,顾不上市舶司的杂事也是常情。”
李良宏对着女儿屋内张了一眼:“我不愿钥儿去做这个吏目,还有个缘故。”
程氏看着他,嘴唇微动,却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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