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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啸雨点头:“令祖为译令,与异国客商必定多有交道,才能说出这些话来。但戏精何解?”
“比戏子还更加会作戏,都要修炼成精了。动则热泪盈眶、声泪俱下、痛心疾首,还加抚额抚胸,以示心都要碎了,老本儿都要亏完了。”
李灵钥忍不住小嘴一撇:“这是异国客商的拿手好戏。大食客商更是个中翘楚!戏精中的戏精!若是这么着就上当了,他们不骗我们却去骗谁?”
霍啸雨禁不住笑得捶桌:“他们先前就是热泪盈眶、声泪俱下、痛心疾首,还加抚额抚胸,今日的情形被你说得活灵活现!这一月来这样的戏精我没少见。我又听不懂他们的话,还以为他们真是可怜至极。”
他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竖起了大拇指:“戏精,绝妙好词!快吃个荔枝!”
他拿了个荔枝剥去皮送到李灵玥面前的小碟中。
李青祥也无奈地笑了,笑过后叹了口气:“那,你还那样帮他们!”
李灵钥嘟着小嘴:“哥哥,我帮他们是想平安离开驿馆。再者,他们好生去市舶司办完文书,署提举与爹爹的差使便轻松些!这世间也有许多异国商人去过大食国,与大食国商人打过交道。这些商人有句谚语:死了的大食国人,才是好人!活着的都野蛮凶顽,愚蠢却又算计极多。”
霍啸雨又不解了:“愚蠢还能算计极多?”
李灵钥点头:“是呀,愚蠢和算计是两回事呀!蠢人便没算计么?只不过是算计得不精,但依旧要算计。”
霍啸雨皱着眉:“听你这么说来,倒也有理。”
李青祥:“在大周他们也敢这样野蛮凶顽么?即便我们当日不能对他们如何,他们就不怕转年再来,我们为难他们?”
“转年再来?”李灵钥皱着眉:“哥哥可知我们与他们或许就只见这一次?就算他们过后还会再来,也是数年后的事了,那时我们已经随爹爹返回京城,遇不上了。也或许他们再来大周,却在别处靠岸。他们才会由着自己的性子野蛮胡来!”
“我们或许只能见他们一次?这笔账我算不过来,”霍啸雨看着李灵钥:“请你算来听听。”
李灵钥看着他:“署提举大人怎会问这个?”
霍啸雨一本正经地道:“我从前没听过这些话。但我听你说的话不仅有理,还有趣之极,更要紧的是,你的话令我有拨云见日之感。因此劳烦你细说一回,过后我请你与青祥去酒楼品尝此间的好酒菜。”
李青祥也对着妹妹:“你说一说,我也听了记在心中。”
霍啸雨:“我让伙计再上些鲜果与点心,咱们慢慢说来。”
李灵钥连忙摇头:“署提举不必破费。”
霍啸雨:“要请你说精彩的故事,自然要将茶水点心备好。”
见他要唤堂倌,李灵钥忙道:“今日异国客馆里的饭食用得多,就着现下的茶水鲜果说吧。”
李青祥也道:“这些点心果子足够了。家父教导我们惜粒如金,不可糟蹋粮食。青曜说些故事,吃食不必再加了。”
李灵钥:“异国商人由海路与陆路来到大周。他们由陆路来到大周走的是丝绸之路,这一路甚是辛苦。从前陆路直到古长安,如今异域商人采买的丝绸、茶叶大多是在京城采买,他们便不再去古长安,而是去京城。我们既然身处广府,便只说海路。”
“约摸百年之前,大食最后一任国王战败身死,大食从此便由各部落首领统管各部。如今的大食其实是许多小部落的总称。阿德南的商队来自摩洛哥城,那比天边还要遥远。他们自摩洛哥城出发到特提斯海东岸少说要大半年,之后穿越红海来到大食海海边得花费一二年。进入大食海,沿着海岸向南向东,一两年内能漂到西身毒都算他们运气好!运气不好风向不对,别说向前,说不好得倒回到出发之地去,从头来过!到了西身毒绕过柯莫林角,而后穿过狮子国绕到身毒之东,又得是数年。”
“身毒之东也有许多国,驿馆掌柜来自榜葛剌,便是来自身毒之东。之后还要走过真腊国、暹罗国。船只不是马队,得看天气看风向,风向不对天气不好便走不了,只能停驻,过了暹罗还有满剌加、柔佛、安南等国。”
“我们见到是三位客商,可是出发时是几位。祖父说过:来到大周的客商仅是出发时的五成,其余的或因病或因意外,或是天年已至,都已经去世了。阿德南他们若真来自摩洛哥城,出发时说不定还是个小少年,但他们如今的形容早已过了双十年华。”
李青祥与霍啸雨都惊愕之极。
李灵钥:“从前祖父在世时带我去译署玩耍,教我大食国言语的老译令告诉我他看过的一本书上写过:有一队商队从大食出发来大周,在海上漂了八十年。他们从大食国的圣城耶路撒冷出发,但运气不好,风向不顺,光到南身毒就走了五十年,从南身毒乘船到广府花费三十年,从广府到北方的津门码头还用了三年以上!走了三代人!这是来到了的,没能来到葬身大海更多!来时路便是归去之路,他们若要返回故乡,也需要这许多年!要返回大食国的人不少便会在路途上就去世,子孙接着往回走!”
“大食国来此的路途虽远,但现下的海船比从前的坚固,便走得比从前顺利。大周有异国王公贵族所向往的各种珍宝,自此间运回去,王公贵族们从不还价,有多少要多少,还供不应求。这些异国商人是带了异国的货品来此,他们带来的货品也为大周没有的香料、宝石、药材,奇货可居,在大周沽售后才能采买大周的货品带回家乡。因此广府的异国商人越来越多,奇异货品也日渐增加,爹爹与署提举大人才被派到此间来设立市舶司。”
“祖父还说过,这样漫长的路途,通常被大食国商人分成为数段往来接力。就说阿德南吧,从他携带的身毒国宝石与香料可知,他已将他自大食国带来的货品在身毒沽售,或许他便是往来于身毒、满剌加、柔佛、安南国与大周之间的商贾。他在大周与南身毒国间往来一次也需三数年。他说他是摩洛哥城的商人,我并不相信。但我知晓他压根就不会返回摩洛哥城了,他也回不去。”
霍啸雨与李青祥瞠目结舌。
李青祥先回过神来:“祖父与你说过这些?我怎的没听过这些话?我幼年也养在祖父膝前,也去过译署。”
他叹了口气。
李灵钥得意一笑:“那是因祖父是用波斯语同我说的。那位教我大食语的译令爷爷与我说的是大食国语言,哥哥没仔细学这两门言语,自然听不着。”
李青祥瞬间泄了气。
“我信你。”霍啸雨若有所思:“我那日闲来无事,翻了翻都司衙门留存的商船抄录,这两年来此间的商船都抄录在册,也会写他们的路途,都没你说得分明,但路途果真漫长,且这些商船的名也没重复过。我并没放在意中。现下听了你的话,这些船大多就是你说的不会再回来了,要不便是多年后来了也换了地方停船!”
“待得信风起,大食国的客商便赶着要回去了,多则两月,少则一月他们就会离去。离去之前,他们所携的货物脱手,而后采买采办,这两月市舶司必定忙得不可开交。”
霍啸雨收了折扇在掌中轻敲:“青曜小兄弟,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助,不知你可会答允?”
李灵钥愣了一愣,忽觉不妙,对兄长看了一眼,没敢看霍啸雨,低下头去。
李青祥也觉不对,不知该说何话,犹豫片刻,拿起茶盏喝茶。
霍啸雨见他们不言语,索性直言:“广府先前有与异国客商打交道的官员,但朝庭设立市舶司,便是要将这事做得有章法。我不擅此道,是硬着头皮来的,每日里见了广府官员与客商都头疼得紧。通译又不得力,青曜的大食国言语说得这样好,还通波斯国语言,又会说广府话,更难得的是对异国商贾知晓得这样清楚,会市舶司最为厉害的通译!”
“今日不来此饮茶,我也要去贵府等候伯父,请伯父让你来衙门做通译。得伯父允可后,我会写封书信回去,给你补个实缺。但现下就是八百里快马加紧,一来一回再加上办实缺所需的关节,少说也得二月有余,这二月间的差事就都耽搁住了。不如你先来市舶司挂个吏目的职使,就跟随我或伯父通译便好,过后我一定为你补上实职。钱饷本月起便开支给你,你可千万不要推辞!”
停了一停,他小心地道:“你若觉吏目的钱饷少了,我再将通译的钱饷也补给你,如何?”
李灵钥傻在当地,过得一阵,她转头看向兄长,却只吐出一句:“我的天,我会被爹爹罚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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