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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到行迹鬼祟的共有两人。”明悟答道。
“我哪里行迹鬼祟了?死明悟,你少污蔑!”宁芊芊骂道。
“带下去。”萧南风挥手便想将宁芊芊丢下车去。
宁芊芊见状忙说道:“你看他手腕,那是黑市一等刺客的印记,你别离那么近,让我来审他!”
“黑市刺客的印记,你是如何得知?莫不是靖王府……”
萧南风还未说完,宁芊芊已经喝道:“那汉子,我问你,你是接的文活还是武活,是南来的青还是北往的鸿?”
就算被捆住双手,也不妨碍她满是好奇,眼中灼灼闪着光,口里连声说着黑话。
眼看着就要凑到那汉子面前,却被萧南风握住肩膀又拉了回去。
宁芊芊却依旧忙不迭问道:“嘿那汉子,道上的规矩都不懂了?”
许是被她问的烦了,那汉子叹了口气:“我此番是从黑市逃出来的,你这丫头,黑白两道又是何来头?”
“逃?一等刺客向来是随心顺意接生意,杀的多是大奸大恶的该死之人。这种替天行道的好买卖,你为何要逃?”宁芊芊更奇了,却被萧南风扶着肩膀按了回去。
“三年前,我奉命去杀韩李氏灭口,却晚了一步,眼看她踏入刑部大门。后来,韩家村灭村案,便是我带人做的。”那汉子突然说道。
宁芊芊惊的一颤,下意识看向萧南风,不敢再问。
萧南风神色如常:“还有呢?”
“那日刑部大堂,我看着那女人手捧旌表文书和一纸诉状,跪地陈冤。她是个刚烈的,那般受辱,在堂上却丝毫不惧。”那汉子答道。
“知道了,退下吧。”萧南风命道。
宁芊芊震惊地望向他,萧南风眉头一皱,宁芊芊顿时低下头去,不再闹腾。
明悟押着汉子就要离开,却不想那汉子顿时怒了:“为何不问,难道她的冤屈当不起你一问!你不是要替她申冤吗?为何此刻又不让我说了!”
“她既那般坚毅,绝不会是寻短见的性子,究竟告状当日……”眼看着明悟拖起那汉子便要离开,宁芊芊猛地起身问道。
怎奈话还未说完,颈上一痛,便再无知觉。
萧南风扶着宁芊芊躺到软枕上,同着明悟一道下了马车。
那汉子好似行尸走肉面色惨然,喃喃道:“她是村里有名的悍妇,平日里村里若有谁占着她一缕薄田,她势必要举着锄头冲到别人家里,不舀回半瓢粮食,绝不罢休。”
明悟皱眉,迷惑地看着面前这个奇怪的汉子,却不想汉子一运力,挣开了手。明悟忙伸手欲捉,那汉子却并未趁机逃脱,而是瘫坐在地。
汉子继续说道:“那年闹饥荒,村子里草根树皮都吃空了。邻里婴孩饿的爬进她家门,她搬起磨盘堵着柴门,用长竹竿把孩儿往外赶。可是孩子饿啊,赶走了又爬回来,赶走了又爬回来。”
汉子边说边挥动着臂膀,好似眼前正看着一个婴孩儿被赶走了又爬回来。明悟忙要上前扶他,却被萧南风拦住。
萧南风静静地望着面前这个刺客,这人武艺跟明悟不分伯仲,如此身手了得之人,如今却瘫坐在地,好似疯了一般。
“后来饥荒过了,孩子大了会跑了。村里多了个偷儿,挨家挨户搬粮食偷衣裳,她帮着村里人一起,用石头砸小偷。其他人砸,小偷卖力躲,她砸,小偷不躲,让石头砸的满脸血,还望着她只顾笑。”汉子自顾自说着,好似说与他们听,又好似念给自己。
“你是那孩子?你小时候,她救过你?”明悟终是按耐不住,凑上前问道。
汉子好似未闻,继续说道:“她平时心情好时,也爱戴个花儿朵儿,村里人都笑她,男人死了六七年了,妆给谁看。她也不理,乐了就笑,痛了就哭,整日风风火火,活的不像个寡妇。”
“也没哪条律例规定,寡妇就要活的像死水不是?”红玉原本在巷口示警,这会儿终是按耐不住,上前同他们一起审这汉子。
“你们可知,两年前京中闹过瘟疫!”汉子猛地起身,直挺挺凑到明悟面前。
“听说过。”他叫的突兀,明悟惊得咽了口唾沫,盯着他,不再说话。
“朝廷下令,要封了村子。那时村里人疯了一般往外逃,官爷们拿着大刀、棍棒,把人往村里砸。是她站出来,说不能给陛下生事,硬生生把村里百余口人管得服服帖帖。一个女人,厉害起来,比许多男人都凶。”汉子边说边笑了一下。
“真是个忠义女子!”明悟叹道。
“可惜她不知道,陛下早就换了人,早就不是那个亲手为她写下节妇文书的陛下!”汉子望向明悟,愤慨地说道,好似盼着明悟回应附和。
明悟忙郑重地点了点头。
汉子却顿时怒了:“你点头作甚!你不明白,你根本都不知道!你不知道那天,在堂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也不知道,我就藏在梁上看着,我不是不忍心杀她,是突然接到命令,才不杀她!”
明悟后退了一步,并不与他抵抗。
那汉子却不依不饶,揪起明悟衣领:“你不知道!我亲手杀死了那村里三百六十七人,每一剑都是我亲手刺的……”
“是我亲手……”汉子复又瘫坐在地。
“你们不知道,你们根本不知道,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南风望着那汉子,神色肃然:“那节妇念完一纸诉状,刑部尚书起身离场。一虎三狼携手下刁奴四人,并刑部官差六人……”
萧南风猛攥紧拳头,叹道:“上有明镜高悬的牌匾,下有执法如山的楹联,海水朝日屏风在侧,烈士遗孀、守节十年的忠义之妇,当堂受辱!”
说罢,萧南风只觉肺腑好似要炸开一般。究竟是怎样的绝望,让支应门庭的刚烈节妇,一心求死。究竟是怎样的朝堂,连校尉遗孀都有冤难诉。又是怎样的国,一夜之间,一个村子百口人死于非命,举国上下却无半点波澜。
这!便是如今的大盛。
萧南风垂眸,浓密的睫羽掩盖万千思绪。他随即转身不想再问,却见那汉子跪地道:“我是个罪人,早该死于那日清明。只是屠村那晚,我救走了那孩子,他是那晚的唯一活口。雍王爷,究竟这算不算行善?”
萧南风望着那汉子,轻叹一声,垂下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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