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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之间,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早上,龚老师的爱人跑来敲门,她被生活折磨得憔悴苍老,却还有几分当年泼辣张扬的模样,盯着他说:“老龚住院了,他说叫你去一趟。”
没等宁悦回答,她就逼近一步,嚷嚷道:“我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名堂,但是这个家全靠他撑着,要是给我搅和散了,我饶不了你们!”
宁悦本来因为她张牙舞爪的模样多少有点生气——看到龚老师如今的狼狈不堪,他都能理解。
真是无妄之灾。
“龚老师,我来看看你。”宁悦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怎么搞成这样了?”
躺着的龚老师费力地睁开眼睛,露出一丝怨恨的光芒,紧接着粗重地喘了口气,闭眼低声说:“失败了,被他们搜出了东西,把我打了一顿。”
他当然没有说,他自作聪明不想签那份前途未知的贷款协议书,签名的时候少写了一划,才被文静秋给抓住了漏洞。
宁悦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叹口气:“行,我知道了。”
龚老师惊讶又愤怒地睁开眼睛,哑声说:“就这样?你没什么别的要说的?”
“怎么?要我向你道歉吗?当初是你自己愿意的。”宁悦冷淡地说,“我提醒过你有风险。”
“那我……也没想到……”龚老师激动地指着自己打着石膏被吊起的腿,语无伦次地控诉,“他们……太狠了!”
宁悦摇摇头,好心地问:“那我替你报警?”
龚老师顿时不吭声了,眼睛里流露出恐惧的神色,摇着头:“不能报警……不行……是我倒霉,我认了。”
虽然知道不可能有什么结果,宁悦还是问了一句:“证据没拿到吧?”
龚老师又激动起来,挣扎着把头转向宁悦:“我都这样了!你只关心证据?”
看到他目眦欲裂,青肿的脸颊都在抽搐,宁悦多少觉得自己是有点过分。
“好吧,尾款我刚才交到医院账户里了。”宁悦把收据展开,给龚老师看了一眼,放到他枕头底下。
“那……说好的多给一万呢?”龚老师眼睛里闪着希冀的光芒,配上他鼻青脸肿的模样,多少有点可怜了。
宁悦平静地看着他:“说好了是你拿到录音才有。”
现在不但没有录音,录音笔都没了,那可是他从黑市拿到的最新走私水货,有价无市,甚至还走了当年海哥的路子。
真是鸡飞蛋打,白忙活一场。
龚老师显然也知道,沉默地看着他,眼神不甘,但也认了命。
宁悦环视了一眼,骨科病房大多是行动不便的病人,床边都有陪护照顾,只有龚老师孤零零的一个人,床头柜上放着塑料袋装的几个馒头和一个黑乎乎的咸菜头,大约就是他的一日三餐了。
“家里没人来照顾你?”
龚老师苦笑一声:“她早上来了一趟给我送饭,又赶回去了,小伟离不了人。”
想起那个骨瘦如柴,被布条捆在椅子上扭动的大头熊孩子,的确没有人照顾不行。
当初他们一家三口是何等意气风发,赶走了寡淡乏味的前妻,住进了望平街规规整整的三间房,熊孩子小伟尖叫奔跑在院子里,快乐得像一只撒欢的小野狗,到处闯祸。
……某种程度上,算不算因果报应?
宁悦轻轻叹了口气。
罗保庆说自己年纪越大越心软,果然是没错。
“这里有两千,你找个护工照顾,剩下的我都替你存到医院账户里。”宁悦从兜里掏出钱,塞到了龚老师枕头下,淡淡地说:“我们两清了,你好好养病。”
宁悦转身走了。
龚老师粗喘着叫住了他:“宁师傅,等等!”
“还有什么事?”宁悦回身,心里嘀咕着莫非自己给钱太爽快,把他胃口养大了,还要再讹一笔?
刚才还瘫在床上不动的龚老师费力地支着身体坐了起来,眼睛里射出一股决绝的光芒,破釜沉舟地说:“你去护士站借一下纸笔,我有东西写给你!”
不得不说,那个年代从高考中厮杀出来的回城知青,个个都非等闲之辈。
宁悦看着纸上的内容,笔迹有些歪斜,龚老师右手两根手指骨折,动一动就疼得咝咝吸气,费尽全力写完之后脸都是白的。
但也大致清楚地写明了协议的关键部分。
简而言之,就是业主用自己老房子向利丰置业换取一个‘特殊购房的优惠名额’,然后一连串眼花缭乱的名头修饰之下,露出一个冷冰冰的事实——
利丰置业承诺包办所有贷款手续,业主只需要签字即可,而一旦进入流程,贷款就是白纸黑字实打实的,毫无商量余地。
置业顾问说的所谓“公司平账”,也许真的会有前期垫款来麻痹业主,但决定权在对方手里,随时可以中止。
一旦中止,巨额贷款就要背负在业主身上偿还。
他们还用“零首付”来设置噱头,表面上看来,真的就是业主用自己的老房子一分不花地置换到了一套两百平米的大户型。
宁悦当年在华盛搞零首付,是为了弄个噱头好卖房,尽快收拢资金回笼,万万没想到,时隔三年,回旋镖又打了回来,变成了诈骗的圈套。
对,这就是一个天大的骗局!
特地选择了一群什么都不懂的老年人,不但骗走了他们手里的老房子,还骗着他们签下了巨额贷款的合同。
宁悦在心里飞速地算着,龚老师的那套房子是两百四十平米,就算按华盛之前放出来每平米三千块的均价来计算,总价也不过七十几万,但贷款合同上写的居然是一百五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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