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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多少工地慌忙整改,多少拖欠的工资被如数发放,而宁悦再也没见过这个记者。
后来他只在报纸上读到过记者的名字:黑煤窑,变质食品,奶粉的非法添加,滥砍滥伐,占地私建别墅……
“你还年轻,你能做很多事。”摇摇晃晃的公交车即将到站,宁悦站起来准备下车,右手放在青年记者的肩膀上重重一握,“录像机送给你,能发挥出它最大的作用,对我就足够了。”
青年记者犹豫着,终于还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宁悦微笑着走向车门,低语声只有自己能听见:“是我该谢谢你。”
替上辈子的我,谢谢敢于戳破污秽罪恶的你。
一条命,十万块
深城的八月本就酷热难耐,更加上太平洋台风季第八个热带气旋生成,自菲律宾穿越南海直逼中国大陆,对面的香港早挂起了风球,深城的报纸电台也提前发出了预警。
所有的建筑工地都停了工,农民工大部分都老实地待在闷热的宿舍里等待台风过境,也有一小部分趁着台风来之前的寂静上街游荡。
平时下班之后热闹非凡的大排档今天冷冷清清,老板没精打采地守着锅边,一边扇风一边大声埋怨:角落里还有一桌客人,只点了两个菜,叫了一扎啤酒,死赖着不走。
整个城市像是被扣了盖子的蒸笼,在室外坐着,汗水也哗哗地流下来,周明轩掌心贴着沁出冷凝水珠的啤酒瓶,几乎是麻木地往嘴里灌着,冰凉的液体带着泡沫滑下食道,带来的一丝凉意顷刻之间就被熊熊燃烧的心火给蒸腾得一干二净。
“小妞妞失败了。”他面无表情地汇报。
坐在对面的王栓柱比从前老了许多,腰背佝偻着,正满怀爱意地环视着坐在桌边的自己三个好大儿,闻言哆嗦了一下,吃惊地问:“失败了?没咬下那小子来?”
周明轩冷笑一声,讽刺地看着他:“谁知道他在王家的时候,爹怎么教的他?他现在满肚子算计,比狐狸还狡猾。”
王栓柱羞惭地低下头,嘀咕着:“那得怪周家,尽生出些坏种。”
周明轩不耐烦地把空瓶子往桌上一墩,看着桌上两道乏味寡淡的菜肴更加生气,压低声音说:“小妞妞现在涉嫌敲诈勒索,差点被拘留,周家捞她出来,条件是和周明红马上举行婚礼,两年后领证。”
“什么?”王栓柱差点跳起来,不自觉地拿出大家长的范儿:“我不同意!我没点头,哪个敢把我闺女嫁给个瘫子!?”
他接触到周明轩的眼神才冷静下来,讪讪地坐回凳子上,小声埋怨:“不是说拿嫁人当借口诓那小子上当的吗?怎么还真的要嫁?”
旁边的王超人虽然坐在这里,魂儿早已经飞到别处:那暧昧朦胧的小粉灯,柔软的小手,一抬头含情脉脉看着自己的样子,还有说不尽温言软语……他头一次知道原来‘发廊’不仅仅是剪头的地方。
他心猿意马,只听到了王栓柱的最后一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十万块彩礼还给吗?”
此言一出,桌上其他三个人都不悦地看向他,就连坐在对面的王波也板着青涩的脸严肃地提醒:“二哥!现在是小妞妞要嫁给周家那个残废,你光惦记着钱!”
“切!有本事你别花钱。”王超用眼神威胁他,“不是上次你差点跪着求我借钱的时候了?”
此言一出,王波的脸色变了,不安地低吼:“我早还给你了!说好不提这事的!”
周明轩忍无可忍地敲桌:“都闭嘴!听我说!残废怎么了?只要那玩意儿还能用,妞妞将来生下的就是周家的孙子,有继承权的!再说,现在是爹娘换孩子的把柄握在周博文手里,嫁个女儿过去,好过坐牢!”
王栓柱脸上掠过一丝难堪,但面对儿子,做爹的气势又不能丢,只能闷哼一声附和:“我觉得行。”
王波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爹,又看看周明轩这个自己血缘上的大哥,只觉得连对面的二哥都陌生得可怕,他哑声提醒:“可是妞妞的一辈子……都得守着个瘫子?娘呢!娘不是在周家吗?她也同意?”
周明轩冷冷地说:“娘比你识趣,当周明红的岳母还是保姆,她还是分得清的。”
他扫了一眼自己的三个血亲,从心底里生出深深的厌恶和无力,如果说起初他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还带着隐秘的快感,现在在周家已经知晓真相的情况下,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定位,这群家人不但不能给他带来助力,反而是一种耻辱,时刻提醒他:他本该也是这群目光短浅毫无见识的愚昧农民工之一。
甚至他的名字也应该是粗俗而毫无文化底蕴的‘王大牛’,所以他以小小的私心,以‘改头换面隐藏身份’为幌子,给弟弟妹妹们改了名字。
“你们别忘了,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个人造成的!”周明轩恨得咬牙切齿,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他要是乖乖被陷害进去,就得蹲大牢!现在可好,小妞妞把自己赔进去了!”
王波和王超学聪明了,虽然腹诽,低着头也不敢说话,周明轩收起严厉的神色,和蔼地问:“我知道你们俩在工地一定很辛苦,想不想赚钱?”
“想!”王波王超同时喊出了声,眼睛发亮,一个想的是小粉灯下柔软的小手,一个想的是骰子翻滚时候的刺激。
周明轩满意地笑了,放出一个重磅炸弹:“十万块,想不想挣?”
这个数字太大,两人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同时又看向自己的爹,王栓柱拿着筷子,在盘里翻捡着找肉吃,心虚得不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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