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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立本咬着牙,下颚线绷得紧紧的犹如刀锋一样锐利,半晌才说:“不是个东西。”
宁悦的好奇心很快得到了满足,这次干活的就是旁边十一号院,那个中年男子经过的时候一定被看到了,当他和肖利本认真干活的时候,有人风风火火地跑进院子,压低声音说:“嘿!高大爷那个不孝子回来了!”
刚买菜回来,正在门口剥毛豆的大妈闻言,狠狠地往旁边啐了一口:“呸!他还有脸回来?”
正端着大碗给两人倒凉白开的雇主大叔脸色也黑了,连道晦气。
本来嫌刷墙捡瓦飞土扬尘,躲在屋子里的几位邻居,一听此言也都跑了出来,你一嘴我一嘴地开始数落。
宁悦手上不停,耳朵竖着七七八八也凑了个全本,大概就是这位高大爷当初家乡遭灾,带着襁褓中的儿子逃难才来的阳城,本来在望平街大户家的门房做听差仆人,解放了无处可去,上面给分了十号院前院的一间房,父子俩住着相依为命。
那间房本来是做厨房使用的,有个大灶台,高大爷就靠在家里开老虎灶烧开水,赚点小钱,辛辛苦苦把儿子抚养大,读书上学,结果到了那个特殊时期,这小子跟着外面人闹运动,第一件事是带人回家把亲爹给打倒了,说他当年是地主资本家的帮凶爪牙,看门的时候对穷苦劳动人民狐假虎威,吆五喝六。
“高大爷可是个好人呐,街坊邻居有个缺三少两实在困难的时候,他都摆摆手不收钱。”剥毛豆的大妈颇为唏嘘,“怎么就养出高得宝这么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但偏偏这样的人反而能过得好,高得宝因为大义灭亲被竖为典型,破格提拔进了机械厂当干事,后来又娶了主任的女儿,从此全心全意在女方家当孝顺儿子,有老丈人的指点,运动结束之后清算也被轻轻揭过,现在依然是响当当的干部。
“高大爷生病那年,还托你儿子给高得宝带过口信吧?我也帮他打过电话呢,哎!好说歹说就是不来!那可是他亲爹啊,怎么没有一个雷劈了他。”
“死的时候可惨了,好几天不出门才被发现,我跟在街道的人后面去看的,大冬天的摔在地上,屋子里没炭火,所有衣服都穿在身上,伸着手想去够桌子上的水碗……唉。”
“高大爷烧了半辈子开水,最后走的时候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你们说,养儿子有什么用。”
“后事都没来办!是街道帮着送火葬场的,我还捐了三毛钱呢,指望高得宝啊?那就得丢乱葬岗子了。”
宁悦听着,心情越发沉重起来,他扭头看着身边专注干活的肖立本,心想,母亲死的时候,小小的肖立本是不是也这样无能为力地愤怒伤心过。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有人发出疑问:“现在咱们也不拆迁了,高得宝回来干嘛?”
肖立本这时候倒说话了:“他想拆了灶台,大概是跟谁家换房。”
“啧啧啧啧!”这句话可激起了众怒,除了雇主还留在原地,各位大叔大妈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掸掸衣服出门,“可不能让这小子占了便宜!出去跟菊乐街的熟人都说说,当年高大爷是怎么死在这屋子里的,我看还有哪个敢跟他换房!”
宁悦本来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毕竟接下来好几天他们早出晚归的,也没看见高得宝再出现,想来也是,这一片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了,彼此都熟悉,‘凶宅’之名散出去,哪还有人愿意换房。
所以这天傍晚,高得宝居然屈尊降贵地找到后院的时候,他和肖立本都吃了一惊。
“小力巴,吃饭呢?”高得宝笑嘻嘻地看了一眼,搭讪说,“玉米粥配萝卜干,挺好,清清淡淡不上火。”
肖立本急忙把锅里最后一点粥也刮到勺子里,一半分给了宁悦一半倒到自己碗里,干巴巴地问:“有事?”
“还是那事呗,这几天见你们忙,我就没好意思提,现在闲了吧?”高得宝自来熟地说,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坐,又嫌弃地皱了皱眉头,居高临下地吩咐,“就拆个灶台,你们都是年轻小伙子,半上午的事儿,明天给我办了啊,省得我一趟又一趟地跑。”
肖立本嘎嘣嘎嘣地嚼着萝卜干,冷笑着说:“高叔,我从小就在老虎灶打开水的,那个灶台多大多结实你以为我不知道?糯米浆混着青砖砌的,锤子敲上去也就一个白点,半上午?你给我一天我也啃不动,你另请高明吧。”
“那就一天!再给你一块钱辛苦费?”高得宝用油腻的脸挤眉弄眼,自以为幽默地说,“放心吧,我不告诉街道去。”
肖立本霍然起身,断然拒绝:“你走吧,我们不做。”
“嘿,你小子!”高得宝一着急,当初的混账气又露了出来,叉着腰瞪着眼睛说,“非要逼我跟你翻旧账是吧?你五岁就死了妈,肖老太和肖天顺管过你吗?你自己算算白喝了我们家多少开水?大冬天的,肖天顺后找的女人让你给她洗衣服,你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在那呜呜哭,谁每次看见了偷偷倒半壶开水给你?都忘了吧?好嘛,我们高家的开水养出个白眼狼来!”
宁悦也噌的一声站起来,冷冰冰地说:“这院子里是有白眼狼,但不是他,是谁,谁心里清楚。”
高得宝被噎了一下,勃然大怒:“你个外地盲流,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小心我告诉街道,查你身份,送你收容所!”
肖立本伸手保护性地把宁悦拉到身后,沉声说:“你冲我来,跟他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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