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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哥,白天光看见你奶奶闹腾了,”宁悦试探地问,“你爸爸对你不好,那你妈妈呢?”
肖立本低着头,继续和手上的泥浆较劲,闷声说:“我五岁的时候,我妈就去世了。”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是被我爸打死的。”
寂静的小院子里,只剩下铲刀来回抹着泥浆的声音,宁悦一时都被惊呆了,过了半晌,才听见肖立本低声说:“在外面跟人说是想不开自杀的,叫‘自绝于人民’,但我妈死的时候身上都是伤,头也破了个大口子,他还不让换衣服,就这么直接拉出去送火葬场了。”
他重重地吁出了一口闷气,摇摇头:“从我记事起,他就常打我妈,说我妈出身不好,连累他,后来他跟一个女的眉来眼去,就更看不惯我妈。”
肖立本更深地把头低下去。
“要是现在该多好呢?可以离婚啊,离开那个男人就好了,我愿意跟着我妈过苦日子,我能挣钱养活自己就能养活她,我什么都肯干,扛大包收破烂捡垃圾……一定能活下来的。”
宁悦默默地把手放在他低垂的肩头上,用力地握了握,隔着薄薄的皮肤,骨头都在他手下悲伤地颤抖。
又过去好久,久到月亮都升上了中天,肖立本才抹了一把泪,仰头看着他,勉强地笑了笑。
“我没了妈,就像个野孩子一样,除了晚上还有个地方回去睡觉,跟流浪儿也没区别,我是吃望平街的百家饭长大的,那些街坊邻居不管愿意不愿意,只要见到了总会伸手拉我一把,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也想着现在我有能力了,多少能回报大家一点,没想计较太多,吃一点亏不要紧的。”
他伸手抓住了宁悦的手,目光里带着恳求:“你别生气。”
“报答是报答,生意是生意。”宁悦的声音里毫无感情,“你现在自己都吃不饱,还想着还人情,越穷越走不动,那你永远都站不起来,还不如先把自己盘活,等以后发财了,你挨门挨户派钱我都不会说什么。”
话说得冷淡,他却没有抽回手,任凭肖立本抓着他,两人的体温通过接触的皮肤互相温暖熨帖着。
“小老百姓的,谈什么发财啊,我想着以后就在望平街靠手艺吃饭呗,慢慢地攒点钱,有个能站得直腰板的小屋子住,就知足了。”肖立本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说,“发财,只有在梦里吧,睡觉睡觉!”
肖立本没想到,发财的机会第二天就来了,一大早,住中院的刘师傅亲自拎着油条豆浆过来探望他,笑呵呵地说:“昨天燕子那说的都是孩子话,不作数的,我已经批评过她了!这年头哪还有干活不给钱的,那不成旧社会剥削人的地主老财了?何况你这孩子的情况大家都知道,指着这个糊口呢。”
刚洗漱完毕的宁悦用毛巾抹去脸上的水珠,好笑地暗想:哪里是孩子话,只怕燕子心里使唤肖立本就跟使唤男朋友一样,女婿给老丈人家干活,当然是天经地义的。
刘师傅把油条硬塞到肖立本手里,又试探地问:“不过这个房我们家是一定要盖的,价钱嘛……就按市面上的给,行不?”
肖立本看着炸得金黄酥脆尺把长的油条,早就目露精光,但是想起宁悦的叮嘱,不敢开口应答,求助地回头看向他。
宁悦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幅敦亲睦邻的和谐景象,直到肖立本看过来,他唇角一弯,总算挂起了一丝客套的微笑:“地基面积六平米对吧?工期十天到两周,价钱嘛,包工包料两百,纯做工八十。”
“什么?”刘师傅的双下巴都开始哆嗦,“都是邻居,可不能欺心啊,我才听说你给七号院老李盖了半间房,不就一天的事嘛,五块钱,到我这怎么翻十好几倍了?”
肖立本吸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油条上挪开,抢在宁悦开口之前解释:“李叔纯粹为占绿化那点地,一共两平米不到的地方,凑合搭个屋顶盖起四面墙,没打地基,窗框都没开,里外石灰都不刷,您家要盖的可是四白落地正经大瓦房,我听燕子说还要接姥姥呢,我倒是一天能给您盖起来,您也敢让老太太住进去啊?”
刘师傅有些尴尬了,他来之前满打满算,花个五十块了不起了,够他一个月工资呢,再说肖立本一贯好说话,随叫随到,干活又不惜力气,比外面找的包工队好使又便宜,要都是这个价钱,倒不如到外面找人了,这俩青皮后生看着就没经验。
“那行吧,我回去再跟你婶儿商量商量,看到底是怎么个章程。”刘叔含糊地说着,转身要走,他和燕子到底不一样,至少走的时候没有把油条豆浆都带上。
宁悦脸上挂着笑,不紧不慢地说:“刘叔,商量也请快着点,我们的档期挺紧的,昨天肖哥还跟二十六号院的大爷说好了今天过去量尺寸,您这是来得早,来晚一步都遇不见我俩。”
说着他一歪头:“走吧,肖哥,别耽误正事。”
所幸肖立本跟他虽然认识时间不长,却极有默契,没有傻乎乎地问:“什么大爷?”,而是满面堆笑地拎起油条豆浆赶上刘师傅,又给塞了回去:“您拿回去,拿着!我们来不及吃了,得赶工去。还有三四家等着问呢。”
刘师傅恼火地推开,抬起手似乎要习惯性地拍一下肖立本的后脑勺,到底还是忍住了,长叹一声:“行!我知道,语录里说的,‘只争朝夕’嘛。”
想起望平街最近涌动的谣言暗潮,他狠狠心,一跺脚:“八十就八十,我认识砖厂的人,建材不需要你们管了,明天就能拉来,你可得把我排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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