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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他有了。他坐在一个寨子的空地上,旁边是篝火,腿上是自由,旁边是岩温寻。火烤着他,风吹着他,星星在头顶。这就是“这里”。
“温寻。”
“嗯。”
“我有‘这里’了。”
岩温寻看着他。
“以前没有。”沈溯说,“以前都是‘那里’。北京是‘那里’,巴黎是‘那里’,东京是‘那里’。都是‘那里’。但现在——”
他看着篝火。
“现在是‘这里’。”
岩温寻笑了。
“那就待在这里。”他说。
沈溯也笑了。
篝火晚会一直持续到深夜。火慢慢小了,从熊熊的火焰变成红红的炭火,再变成灰烬。人慢慢散了,老人先走,然后是有小孩的,然后是年轻人。最后剩下几个,坐在炭火旁边,低声说着话。
沈溯和岩温寻也坐着。自由在沈溯腿上睡着了,呼噜声轻轻的。炭火还亮着,红红的,一明一灭。风吹过来,带着灰烬的味道,还有远处河水的味道。
“该回去了。”岩温寻说。
沈溯点点头。他站起来,抱着自由。自由醒了,喵了一声,又睡着了。
他们往回走。月亮终于升起来了,不太圆,但很亮,照在路上,白花花的。寨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走到沈溯的客栈门口,他们停下来。
“明天见。”岩温寻说。
沈溯点点头。“明天见。”
岩温寻转身走了。沈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他走的那条路照得发白,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沈溯也挥了挥手。然后他拐过去了,不见了。
沈溯站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客栈。
上了楼,打开房间门,把自由放在床上。自由跳上床,趴下,继续睡。沈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挂在菩提树的枝头,亮亮的,圆圆的。他想起今天的事——孩子们教他跳舞,玉应拉着他转圈,岩温寻弹琴,篝火晚会。他想起岩温寻说的——“火不一样。火会动,会笑,会说话。火会烧完,烧完了就没了。但你记得它。”
他记得。他记得今天所有的火——孩子们眼睛里的火,篝火堆里的火,岩温寻眼睛里的火。那些火会烧完,但他会记得。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虫鸣,有风声。自由在他脚边打呼噜。
他闭上眼睛。
明天去见那些孩子,给他们讲外面的事。他想。
然后他睡着了。
佛与道
日子进了五月,西双版纳的太阳一天比一天烈。沈溯已经不太记得北京现在是什么天气了——可能还穿着外套,可能还在刮风,可能办公室里已经开了空调,但没有人会像这里的人一样,在中午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就躺在竹椅上等太阳过去。
他越来越习惯这种“等”。等太阳过去,等雨停下来,等孔雀的尾巴一根一根织完,等岩温寻从村公所回来。什么都不用急,什么都会来。
孔雀终于织完了。
沈溯把布从织布机上取下来的时候,岩温寻的妈妈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好了。”她说。
沈溯把布展开——不大,也就两个巴掌宽,三个巴掌长。白色的底,彩色的花纹:中间是一只孔雀,歪歪扭扭的,脖子太长了,尾巴太宽了,身子太胖了。但能看出来是孔雀。孔雀旁边是几朵花,也是歪歪扭扭的,但颜色很好看——粉的,紫的,黄的,是她帮他配的线。最边上是那条他最早织的菱形花纹,歪歪扭扭的,和他后来织的那些比起来,差得很远。但他没有拆掉它。他把它留下了。
“不好看。”他说。
“好看。”岩温寻的妈妈说,“第一块布,能织成这样,很好了。”
她把布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你留着,以后看看。”
沈溯点点头。他把布叠好,放在膝盖上。自由从桌角跳下来,凑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又跳回去了。沈溯摸了摸那块布,棉线的,软软的,有点粗糙。这是他织的。花了快一个月,拆了无数次,手指被线勒出了红印,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但这是他织的。
“小沈,”岩温寻的妈妈忽然说,“温寻今天要去寺庙,你去吗?”
沈溯抬起头。“去。”
岩温寻从屋里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上衣,头发刚洗过,还湿着。“走吧。”他说。
他们出了门。太阳已经偏西了,不那么烈了,风吹过来,带着凤凰花的味道。寨子里的凤凰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红得像火。地上落满了花瓣,踩上去软软的。
“去哪个寺庙?”沈溯问。
“寨子里的那个。”岩温寻说,“今天有外地来的师父,在那边讲经。”
沈溯点点头。他想起上次去寺庙——泼水节那天早上,和岩温寻一起在佛像前跪下,许了一个不敢说出来的愿。那个愿,他现在可以说了。他希望每年泼水节,都这样过。和这些人,在这个寨子,被水泼,被太阳晒,被一个人看着。
他们爬上石阶,走进寺庙。菩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几个和尚在院子里扫地,看到岩温寻,笑着打招呼。岩温寻用傣语回了几句,他们看了看沈溯,又笑了。沈溯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坏话。
大殿里有人在讲经。不是和尚,是一个穿灰色袍子的人,背对着门口坐着。他面前坐着几个人,都闭着眼睛,很安静。沈溯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他听不懂傣语,进去也听不懂。岩温寻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坐下。他们在最后一排蒲团上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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