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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溯叔叔,”玉应问,“你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
沈溯想了想。他去过最远的地方——他去过很多地方。出差,开会,培训。巴黎,东京,纽约。那些城市都很远,都很漂亮,但他都是匆匆而过。下飞机,上出租车,进酒店,开会,然后回来。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那些城市。
“法国。”他说,“巴黎。”
“巴黎是什么样子的?”一个女孩问。
沈溯想了想。巴黎是什么样子的?他记得埃菲尔铁塔——从酒店的窗户能看到。但他没去过。他记得塞纳河——在出租车上路过一次。他记得卢浮宫——客户请他去过一次,但他一直在回邮件。
“很漂亮。”他说,“有一座很高的铁塔,叫埃菲尔铁塔。有一条河,叫塞纳河。还有很多古老的建筑,几百年前的。”
“几百年前!”玉应张大了嘴。
“嗯。”沈溯说,“比我们这里的菩提树还老。”
孩子们又交头接耳起来。沈溯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他应该好好看看那些地方的。不是匆匆路过,是停下来,像现在这样,慢慢看。但那时候他没时间。那时候他只知道追。
“沈溯叔叔,”最小的那个小女孩忽然开口了,声音细细的,“你为什么不留在北京?北京不好吗?”
沈溯愣住了。
为什么不留在北京?
他想起北京那些年——那些加班到凌晨的夜晚,那些一个人吃的速冻水饺,那些永远追不上的“别人家的孩子”。他想起妈妈在电话里说的“你看看人家小远”,想起爸爸沉默的叹息,想起那间五十三平米、他一个人住了六年的房子。
“北京很好。”他说,“但我更喜欢这里。”
“为什么?”
沈溯想了想。为什么?他看了看这个院子——芭蕉叶在风里晃,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自由在孩子们脚边打滚,露出圆滚滚的肚子。远处有人在说话,笑声传过来。岩温寻的妈妈在厨房里准备晚饭,香味飘出来。岩温寻的爸爸在门口修一把椅子,锤子敲得咚咚响。
“因为这里的人好。”他说,“这里的饭好吃。这里的风很舒服。这里的猫——”他指了指自由,“可以到处跑,不会丢。”
孩子们笑了。沈溯也笑了。但他知道,他没说出来的那个原因,是因为一个人。那个人下午出去了,还没回来。但他知道,等他回来的时候,会坐在他旁边,问他今天织到哪了,然后给他倒一杯茶。什么都不用说,就够了。
“沈溯叔叔,”玉应忽然说,“你会跳舞吗?”
沈溯愣住了。“什么?”
“你会跳我们傣族的舞吗?”
沈溯想了想。跳舞?他这辈子没跳过舞。除了泼水节那天,被岩温寻拉进人群,跟着转了几圈。但那不算跳舞,那是转圈。
“不会。”他说。
“那我们来教你!”玉应跳起来,拉起他的手,“来嘛来嘛!”
沈溯被她拽起来。其他孩子也围过来,推着他往院子中间走。
“我不会——”他想挣脱,但孩子们太多了,他挣不开。
“很简单的!”玉应站在他面前,开始教他。她把手举起来,手腕弯着,像孔雀的脖子。“先这样,手要软。然后这样,脚要弯。然后转一圈。”
沈溯学着她的样子,把手举起来。但他的手腕是僵的,弯不过来。玉应跑过来,把他的手按下去。“要软,像水一样。不是这样——”她比划了一下,“是这样。”
沈溯又试了一次。还是僵的。
孩子们笑了,但不是嘲笑,是那种——你也在学,真好——的笑。最小的那个小女孩跑过来,拉住他的手,帮他弯手腕。“叔叔,这样。”
她的手很小,暖暖的,握着他的手指,把他的手腕慢慢弯下去。沈溯看着那只小手,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来没被小孩子教过什么。他一直是那个“知道得多的人”,那个“优秀的人”,那个“别人家的孩子要追的人”。但现在,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在教他怎么弯手腕。
“好了!”玉应拍拍手,“现在脚,要这样弯。”
她蹲下去,膝盖弯着,脚尖点地,身体微微侧着。沈溯学着她的样子,蹲下去。他的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孩子们又笑了。“叔叔,你老了。”一个男孩说。
沈溯也笑了。老了?他才二十八。但他的膝盖,确实像老了。在北京的时候,他每天都在椅子上坐着,从早坐到晚。他的膝盖不需要弯,只需要撑着。现在他蹲在一个傣族院子的泥地上,膝盖咔嚓响,但他觉得——挺好的。
“然后转圈!”玉应喊。
沈溯站起来,转了一圈。他的脚步笨拙得很,差点踩到自由。自由跳起来,不满地喵了一声,跑开了。孩子们笑得更厉害了。
“再来!”玉应说。
他又转了一圈。这次好一点,没踩到猫。
“再来!”
又转了一圈。这次他转完,站住了,没晃。
“好了!”玉应拍手,“你会了!”
沈溯站在院子中间,喘着气。阳光照在他脸上,热烘烘的。他的头发乱了,衣服歪了,鞋上全是泥。但他在笑。
“我会了?”他问。
“会了!”玉应跑过来,拉起他的手,“我们跳一遍!”
她开始唱,是傣族的歌,沈溯听不懂,但调子很好听。孩子们围成一圈,开始跳。玉应拉着沈溯的手,带着他转。左脚,右脚,转身。左脚,右脚,转身。和泼水节那天一样,但不一样——那天是岩温寻带着他,今天是孩子们。那天他紧张,今天他放松。那天他怕踩错,今天他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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