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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要做两手准备。”殷老师搂着小秋秋说:“我知道你舍不得孩子,放心,秋秋就放我这里,我和壮姐一起带。秋秋,你和大姨好不好啊?”
秋秋啃着苹果甜甜地说:“好!”
林菡点点头说:“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母女合影,放在殷老师面前,“上次听祝大哥讲,准备派人接触淮青,想要争取他,他是一定不愿意内战的,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把这个带给他?”
罗忆桢的纺织厂自她接手以来,无论是战火纷飞还是千里奔徙,都没有停过工,可抗战胜利后搬回上海才两年多,厂子就开不下去了。现在的上海,市民都背着一麻袋一麻袋的金圆券去买大米,物价一小时一个变化。
更离谱的是,有天忽然来了一队宪兵封了她的厂子,说这些都是军产。罗忆桢翻出当年的合同,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是她的工厂竞标成功,受军务部委托生产!来人却说他们只听联勤总部的命令。
罗忆桢一时反应不过来,政府机构整天改来改去,她现在都不知道能找谁申诉。上海的企业主都挖空心思拉关系,没关系怎么应对层出不穷的盘剥?她抗战胜利决定回上海的时候就和侍卫长分了手,尽管罗忆桢知道只要她开口,侍卫长不会不管她,可她却不想再纠缠下去了,侍卫长越是对她动真情越让她觉得自己不道德。
罗忆桢给虞淮青发了求助电报,自虞家人移居海外,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再见虞淮青,是在上海的宪兵总队,他叫她过去认个熟脸,确保以后没人敢再找她麻烦。
虞淮青还是那么清瘦,换了新式的美制军装,大檐帽大皮靴,宽肩窄腰,显得派头十足。他面容没有太大变化,面相却变了,以前未语先笑的迷人眼睛,现在满是厌倦和疲惫。
他看见罗忆桢时,脸上露出几分亲切,问:“好些年没见了,上次见是什么时候?”
罗忆桢不忍提及上次见面是在季夏的葬礼上,只含糊说:“怎么也有六七年了。”
“有那么久?日子可过得真快。”时近中午,虞淮青跟秘书要了车钥匙,说要请罗忆桢吃顿饭。
大马路上乱哄哄的,所有店铺门口都在排长队,连衣冠楚楚的职员都要申领定量的粮食。车里,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汽车缓慢开着,马路上军警挥舞警棍驱赶着流民,不,这些流民或许一周前还是普通的小老百姓,手上还有营生,可一夜间手里的钱变成了废纸,他们饿着肚子茫然地游荡着,无处找人评理。
“这日子还有盼头吗?怎么越过越差了。”终于,罗忆桢忧心地发问。
“确实烂透了,妈的!”虞淮青咒骂着。他这次来摸底上海的工业资产,实际上是来恐吓当地企业主,这些都是国府的资产,不许擅自处置。
“忆桢,你想好了吗,你的厂子收回去也开不了工。”
“那卖给政府,拿回一堆废纸吗?”
“可现在这个状况,你还能撑多久?”
“淮青,给我句实话,国民党是不是要完蛋了?”
虞淮青没有直接回答她,“总之,未雨绸缪吧?”
“怎么未雨绸缪?哼,你倒是未雨绸缪了,切断家人和国内的一切联系……”罗忆桢冷笑一声。
虞淮青知道她意有所指。
罗忆桢旋即鼻子一酸:“还说是最好的朋友,为什么走了连封信都没有,七年了,虞淮青,你把林菡藏哪了?”
虞淮青一脚踩在刹车上,两个人同时向前一冲,“是啊……林菡你到底藏在哪里了?”他在心里无声呐喊着。
这个旧没法儿叙了,马路前面堵着一群抗议的学生,他们举着旗子喊着口号:打倒资本家、买办、财阀、蠹虫!难道这里面就能把自己摘干净吗?宋家孔家轮流推行的财政改革,简直贴着地皮把老百姓的金银又搜刮了一遍,他这几年多次请辞被拒,无论愿不愿意,早被裹挟着,成了执政者的帮凶。
虞淮青烦躁地砸了一下方向盘,踢开车门下来,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不知要去哪里。他终于承认,他的抱负和理想扎根错了土壤,曾经的努力和挣扎最终只能结出苦果。
他和身边各种情绪的路人擦肩而过,抗战胜利后国民党政府积攒的那点有限的威望已经败光了,周围投来的都是民众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他越是位高权重越是厌恨自己。
“这位长官,侬可要用餐伐?我们味萃坊是正宗淮扬菜!”前面有人拿着菜单走过来拉客,虞淮青本能抬手推开,可识海中的某个点却被触发了,他下意识看了眼饭店的门脸,只见飞翘屋檐下石刻着一副对联,上书:“来往皆是饕餮客,坐留俱赞凤髓香”。
虞淮青怔住了,脑中如闪电乍亮,他一把拽住面前拉客的人,问:“你们老板是谁?你快叫她出来!”
当饭店老板诚惶诚恐地小跑着出来,虞淮青无比失望,他没有见到日思夜想的人,一切不过阴差阳错。老板说:“这副对联是在旧货市场收的,也不知道主人是谁。字写得颇有名家风范,寓意又好,我正好开店,拿来装点门楣,也不至宝珠蒙尘,莫非……长官认识题字的人?”
“原稿还在吗?”
“在在在,侬等一下。”
虞淮青不愿回忆并不代表淡忘,他永远记得民国二十年的大年初一,林菡穿着雀青棉袍,扎两只辫子,围着大红围巾提腕写字的样子……
罗忆桢在车里看着虞淮青怒气冲冲下了车朝路边走去,嘴里还骂他官威大,可她坐了一会儿终于沉不住气,下车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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