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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这班学生整整齐齐交还给你,也算不辱使命了。”程宝坤和林菡就这班学生的学习情况聊了很久,他觉得林菡变了,不再那么生硬,性格柔顺了很多,心里不免有些依依不舍,有些人只要再相见就会念念。
所以当程宝坤忽然接到任务,要秘密转移兵工厂生产线的时候,心里除了紧张还有点兴奋,这意味着接下来他要和林菡朝夕相处,并肩作战。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选择晚上拆除大型设备,白天再伪装成废料运出去。工厂外虽多了好几个暗哨,但市郊向来鱼龙混杂,于是天天支摊儿卖馄饨的吴老板成了最称职的线人,他趁每天去厂里送馄饨的功夫向程宝坤汇报,周围都出现了哪些生面孔。
时间比他们预期得还要紧迫,1月18日午后4时,日本日莲宗僧侣2名和信徒3人在马玉山路三友实业社毛巾厂门前化缘,行为异常,被工人义勇军察觉并跟踪。僧人发现后加速逃离,至赵家巷附近被工人拦截盘问。此时,一群伪装成工人模样的身份不明的人混入队伍,突然对僧人实施暴力攻击,导致一个日本人被打死,两个日本人重伤。
事后,上海日侨举行抗议活动,要求中国政府道歉、惩办凶手、赔偿损失。1月20日凌晨2点,青年同志会成员前往三友实业社放火,引发混战。
当日临晨5点,林菡跟着最后一车设备离开了第三分厂。大货车发动时没有开大灯,四下一片漆黑,只有厂房还亮着几盏微光,那是门房、供电室、值班室,还有留守的段厂长的办公室。也许在别人眼里工厂像个钢铁水泥的怪物,既枯燥又乏味,可在林菡心里,这里是她回国后梦开始的地方。
货车在下关驶入一座军营,然后换车,再和其他货车一起出营,又行了十几里,进入一家煤炭分拣厂。虞淮青带着一队士兵早等在那里,他披着军大衣,帽檐压很低,一张脸威严而冷峻,看到林菡跳下大车,只冲她微微点了下头。
分拣厂已经在程宝坤的指挥下换成了枪炮生产线,林菡的学生们终于可以理论联系实际,亲自动手装配,火药专家刘燮也在,他带着一队士兵正在分装硝酸钾,腊月的天气却忙得头上冒热气。所有的人都在和时间赛跑,设备装好要调试,要试车,要检验,可谁也不知道“达摩克利斯之剑”什么时候落下。
林菡早已丧失对时间的概念,工厂里一直亮着灯,只偶尔扫一眼工厂上方的透气窗,才发现外面天亮了,或者天黑了。她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时不时地就会心慌,继而出一身虚汗。
程宝坤总会把她从试车线上拽下来,说:“保持体力,如果真打起来了,不知道要耗多久。你放心,有我在呢,你的试车标准我都清楚。”
林菡实在支不住的时候就靠着墙歪一会儿,但每次都会在即将进入深睡时突然惊醒。从她记事起,全国各处都在打仗,但真实的战争始终离她很远,她是这个荒诞残酷世界中少数幸运的人。
程宝坤和刘燮同样睡不着觉,两人站在拣煤厂的厂门外面吸烟,他们所在的位置远离市区,周围除了厂房和零零星星几片民宅,基本算是荒郊野岭,不过却是第十九路军向南市和闸北投送兵力的必经之地。连着三四根烟的功夫,已经有好几支部队全副武装地急行军,从他们眼前经过。
刘燮这些天连轴转下来,早已经胡子拉碴,他幽幽吐出一口烟说:“时间太仓促了,上次林菡提出扩大生产线,我们该力挺她的,这样就可以多造一些炮,先轰他娘的,再上刺刀……”
程宝坤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上海留下的生产线迟早要迁出来的,咱们力挺也没有用,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要在上海打……万一上海守不住了,南京也危险。”
1月28日,闸北先打起来了,接着八字桥、天通庵车站、上海火车北站这三个关键隘口相继陷入苦战。虞淮青带着运输车队往返于兵工厂与战场之间。次日,天空飞过好几架轰炸机,炸弹落在闸北和虹口的平民区,爆炸的时候拣煤厂的墙皮也被震掉了。站在拣煤厂的院子里就能看到城区里冒着滚滚黑烟。城区里涌出大批逃难的人,拣煤厂这片荒郊野岭一下子长出无数惊魂未定的百姓。
程宝坤和林菡重新计算了他们现有的存粮,决定每天为难民提供一顿米粥。
每次车队回来卸下损坏的武器,装上补给的弹药,林菡都要跑去确定一下虞淮青是否安好,他眼神里仿佛有坚冰,军服上积满战火的尘硝,他也在人群里找她,找到她眼睛就移开了,顾不上说一句话,他又转头上车,伸出手拍拍车门,车队便浩浩荡荡地开赴战场。
31日,市区的枪炮声停了,炼煤厂门口看到有退下来的士兵,他们大多负了伤相互搀扶着,程宝坤追上去问前线战事,一个军官样子的人说:“老子的部队干死他们一个联队长!”程宝坤又问:“是休战了吗?”那人回答说:“不知道啊!老子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又过了两天,车队陆陆续续回来,还运来一些粮食和补给,然而聚在附近的平民也越来越多,刘燮一边指挥工人们搬运一边发愁,他对林菡说:“得先保证工人们啊,吃不饱怎么干活?”
林菡不置可否,厂子外的老百姓如果不出面安置好,恐怕也是不稳定因素。她的心一直悬着,因为虞淮青没有跟着车队回来。
车床昼夜不休地连续运转,零部件磨损极快,林菡不断处理着各种突发状况。当她不经意回头看向透气窗,发现窗外悬着一弯银色月钩,如果没有战争,现在人们应该沉浸在快要过年的喜悦里,第三兵工厂门口的那条街巷又会推出卖柑橘的独轮车,空气里飘着鱼鲞的海腥气和糖糕的甜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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