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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声,罗公子一巴掌呼到了罗忆桢的脸上。
梁运生开着车行驶在海宁的乡间小路上,两边的稻田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天地一片萧索。罗忆桢坐在车里一言不发,她的脸上还留着五道红红的指印。巨大的悲痛将她紧紧锁住,她需要一个怀抱,一个依靠,然而母亲靠完丈夫靠儿子,自己在那个家里已经没有任何位置了。她把林菡当作精神上的指引,而她现在被军部扣着出不来。
她一回头,看到梁运生那张略显青涩的脸。她只有梁运生了,他比自己还小两岁,但他早已不再懵懂,这些天他默默跟在她身后,支撑着她、保护着她。从后视镜里看他的眼睛,让罗忆桢感到踏实和安心。有些心事她常无意间说给了梁运生,他从不发表什么看法,他只是认真听着,像春日清晨那缕最温纯的风,拂过,但无形。
“运生,我怀疑我爸爸不是死于急症,因为那天我们在集会上碰上了日本人……”这件事一直折磨着罗忆桢,让她夜不能寐。她从和林菡一起放灯说起,还有那场激烈的逐车,连着那天的演讲,仿佛陷入了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其实这个疑点寒山在出事那天就提出了,罗老板右胸上的针眼很有可能是暗杀所致,对方是一个经验老到的杀手,那一针贯穿了肺动脉,扎破了气管,随着罗老板的剧烈运动,形成了血胸,症状的确和肺栓塞非常像,如果不做尸检几乎难以判断。
但人已经死了,梁运生即使佐证了罗忆桢的猜测,对她又有什么益处呢?不过是加重了她的负疚感,她会自然地觉得父亲的意外是自己造成的。那天要死的未必一定是她父亲,无论谁站在那个演讲台上,只要他振臂高呼爱国,生命就已进入了倒计时。
以前的梁运生一直觉得自己不过一粒微尘,即使死了也不足道也,可是逢此乱世,显赫如罗老板也不过一颗微尘,时代的洪流裹挟而来之时,他也毫无招架之力。在这极不公平极不人道的世界里,唯有死亡是公平的。
车子开到公寓楼下已近黄昏,罗忆桢却迟迟不肯下车,她犹豫挣扎了好久,才红着脸说:“运生,别走好吗?我……一个人……害怕……”
梁运生再次踏进罗忆桢的公寓,仍然是拘谨而无措的。罗忆桢说:“你进来吧!”他才木讷地抬脚往里走两步,进了门厅。罗忆桢说:“你晚上睡沙发吧,你过来呀,随便坐啊!”他就再走几步,拉开餐桌旁的椅子端端正正坐下。
罗忆桢忙活了半天,她点燃了壁炉,烧了热水,问:“哦,那个,我的盥洗室可以先借你用一下。”
“不用不用!”梁运生连忙摆手。
罗忆桢又从自己卧室抱了枕头和一床被子,放在沙发上。她心里有鬼似的不敢再看梁运生,房间的空气不知为何变得很稠密,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那就……晚安吧?”罗忆桢在走廊里留了一盏橘黄色的灯。她进卧室后没有锁门,而是偷偷留了一道缝,她害怕门一关上,痛苦又会完全把她吞噬,门缝里漏出来的微光是她精神世界的一丝喘息。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安静让她恐惧,于是她叫了一声“运生”,他便在客厅里回了一声“我在”。她迷迷糊糊中又叫了一声“运生”,客厅里马上回了一声“我在”。她噩梦缠身时喊一声“运生”,客厅里又回一声“我在”。
直至后半夜万籁俱寂,梁运生实在撑不住了在沙发上躺了一下,可又赶紧爬了起来,到处都是罗忆桢身上的味道,他一闭眼就是罗忆桢乌黑柔软的长发,那发丝扰动了少年的心绪。他开始只觉得耳朵发烫,后来整个身体都燃烧了起来,他懂,又不懂,大通铺上男人间的荤话让他兴奋又羞愧,可这念头一起便是对罗小姐最大的亵渎。
罗忆桢好不容易做了一小段没有负担的梦,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父母还年轻,哥哥和自己在花园里坐翘跷跷板,母亲在身后喊:“桢桢,你让让你哥哥,他身子弱……”而父亲不语,一直宠溺地望着她。
她醒来后怅然若失,这世上还有谁会毫不保留地挡在她身前?她咬着被子哭了好久。
罗忆桢再也睡不着了,忍不住蹑手蹑脚地走进客厅,然而沙发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不在。她又在厨房和阳台找了一圈,家里空荡荡的,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就好像明明两人已经拉了勾,而另一个却反悔了,她披了件睡袍就准备下楼打电话找梁运生。然而一拉开房门,梁运生竟背朝后一倒摔了进来,他脸上睡得模模糊糊的,完全摸不着头脑。
“梁运生!你怎么坐在门外?你可真是个傻瓜……”罗忆桢被吓了一跳,可醒过味来心里却像塞了一团软软的棉花,那丝丝絮絮的柔情正过电似的在身体里蔓延。
林菡没有想到上海也会飘雪,她先听到窗户上扑簌簌的声音,像是沙子扬在玻璃上,她凑近了看,才发现窗棂上积了一层细细的白霜,她有点怀念儿时北平的鹅毛大雪,把手伸出去会接到一大片一大片的雪花,每片雪花都是六边形的,而上海的雪像是天上撒盐巴。她透过玻璃向楼下望去,树叶上泛着银光,虞淮青已经好久没有拿手电筒和她说话了,听说他和张少杰去了南京。
手表的指针指向零点,现在已从民国二十年跨到了二十一年,林菡在安全屋里待了四十多天,这些天发生了太多太多事,先是爆出溥仪到了东北,接着是社会各界对此事的口诛笔伐。她很感慨,即使提前得到了消息,政府也无所作为,任由事态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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