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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林菡备了两只蓝瓷花小碗,碗底倒一点酱油和香油,放几粒海米和葱花,再把热馄饨倒进去,顿时漾起一股鲜香。两人面对面坐下,罗忆桢说:“天下可怜人可太多了,你这样帮,帮得完吗?你呀干脆在工厂旁边开个托儿所吧。”
林菡听了只轻轻叹了口气,“让我碰到了,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白瓷花瓶里新换了紫色睡莲,有几支花苞吸足了水,有了绽放之姿,林菡凑过去深深嗅了嗅,笑道:“今天的花蛮别致的。”
“我就知道,他又借花献佛。”罗忆桢嘟囔着。
林菡脸上难得显出伤感之色。
“你们两个到底怎么了,一个失魂一个落魄。”
林菡又叹了口气,倦倦地趴在餐桌上,伸手轻轻抚着花蕾,缓缓开口:“忆桢,你觉得他的家庭会接受我这样出身的人吗?”
罗忆桢没办法回答,她想到今天演出时那个万众瞩目的司长千金,要论品貌才情谁也比不过她的林菡,可一旦嫁做人妇,林菡连个可以倚仗的娘家都没有。
林菡又问:“你觉得虞淮青会不会为了爱情和家里闹翻?”
“他就不是个在意小情小爱的人。”罗忆桢可太了解虞淮青了,她接着说:“而且,他是个大孝子,全家人都宠着他,他哪忍心闹翻?”
正因为虞淮青是蜜罐儿里长大的孩子,所以才会灿烂得像个小太阳,让林菡情不自禁地想靠近。
罗忆桢分析完似乎也找到了答案,但她还是替林菡惋惜。
“其实喜欢就够了,为什么所有的爱情都要指向婚姻呢?”罗忆桢最近演了太多的莎士比亚,一会儿是为爱殉情的朱丽叶,一会儿是乱点鸳鸯谱的仙后,还有爱而不得因爱生恨的女巫,她贪恋的是好感渐生时的欣喜与试探,一旦再往前一步就落入世俗的巢窠,又要开始衡量家世身份,一切就都不美了,林菡和虞淮青现在这样就很美,一对儿凄艳哀愁的璧人儿。
林菡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她坐正身体很严肃地跟她说:“忆桢,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需要征得你的同意。”
梁运生刚被抓进去的时候,被整整拷打了三天三夜,被反反复复逼问,二十五日、二十六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他师傅临走前交代了什么?他始终一言不发,皮肉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恨意来得汹涌,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师傅那张支离破碎的脸,也不知道他的尸首是否有人收敛。
鞭子沾了水,抽在身上带走一块皮肉,抽得久了,头皮就麻了,密密麻麻的痛变成火烧火燎的烫,人烧着烧着就昏死了过去。
梁运生的梦是浅白色的,白色里影影绰绰有人的轮廓,好多好多人排着队不知去向哪里。这和他小时候听的关于阴曹地府的故事不一样,一点都不可怕,甚至很安详。远处飘来低吟声,这旋律像每次去耀华学校时路过的那座教堂传来的诵经,教堂外的雕塑是抱着婴孩的圣母,她低头俯瞰的样子像极了林菡。
林菡浑身雪白,忽然胸口开出一朵血花,“不!”梁运生从梦中惊醒,睁开眼却是一片昏黄,天花板上布满一块块霉斑,陈旧的蛛网悬在房梁上,离地很高的地方开了一扇极小的窗,布满细密的铁栏杆。
“小伙子,你醒啦?”
面前是张中年人清癯的脸,鼻梁歪了,上面架着的眼镜少了一边镜片,也是歪的,空着的镜框里的那只眼睛肿胀青紫着,而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里却透着明亮的光。
“你昏睡了两天,也算是鬼门关上闯了一遭。”他说着,用一块碎布沾着破瓷碗里的残酒,帮梁运生擦着伤口。
“你是谁?”梁运生声音嘶哑。
中年人没有回答他,而是艰难地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铁窗下面,月色如华,投进一方清凉。
“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好想再去看一眼垄上的麦子,你见过麦浪吗?那是一片金黄色的海。”
梁运生听不太懂中年人在说什么,随着意识的清醒,身体的疼痛也跟着复苏,他轻轻一动便撕心裂肺地痛。
中年人走过来,用烂蒲草垫高他的头,又喂他喝了几口水。然后就靠着墙静静坐着。梁运生昏昏沉沉的似醒非醒,直到监牢的门被重重打开,一个军官带着两个卫兵拿着一份文件进来。
军官前面的话梁运生没太听懂,只听到了“共产党”和“死刑立即执行”。军官宣判完,肃穆地朝中年人敬礼道:“陈先生,该上路了。”
中年人微笑着站起身来,理了理头发,正了正眼镜,抖了抖长衫,回头对梁运生说:“小兄弟,后会无期。”
梁运生整整一天都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他从小到大见识过无数次死亡,惊恐的、怯懦的、眷恋的、无奈的、挣扎的,可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对待死亡如此安详,仿佛只是在寻常的日子出门看看陇上的麦子。
牢房的墙壁上有七道新鲜的刻痕,是陈先生留下的,第二天铁窗投下天光时,梁运生用手上的镣铐在墙上刻下新的一道。
刻下第九道的那天,监牢里关进来另一个中年人,和前几天的梁运生一样遍体鳞伤,可惜他没有断头酒替他疗伤。
中年人骂了一个通宵,天一亮又被拉出去用刑,这次他骂不动了,可仍然梗着脖子不屈服,梁运生心生敬畏。
然而两天后,中年人仅仅被提出去了半个时辰,回来后整个人便萎顿了,半夜里用头捣墙呜呜哭着,天将亮时,他忽然扑到梁运生脚边说:“我老婆快要生了,我没办法啦……没办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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