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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三辆小轿车开出码头,走在最前的那辆年轻军官的车一转弯向城里开去,而林菡坐的车则径直驶向城郊。
雨憋着,落不下来,虞淮青摇开车窗让风灌进来,他费力地解开军装领口的两粒扣子,闷闷不乐看着窗外,半天才开口:“李队长,克虏伯炸膛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吗?”
李队长面有难色,可还是如实说:“出来了,定了操作不当。”
虞淮青冷笑了一声说:“什么操作不当?我就在旁边看着呢!哼,研究所推给工厂,工厂再推给采购部,看来他们是商量妥了,谁也不想担责任。”
李队长说:“虞科长您别太在意了,以前这样的事故也不少,都是这么处理的,胡营长那里好说话,多给几条枪就摆平了。”
其实李队长不敢说出来的实情是,若不是虞淮青执意近距离观测被波及,这起事故根本不会报到兵工署,做试验哪有不死人的,更何况这世道哪天不死人呢。
“就是可怜了那几个弟兄,死了的倒还痛快,躺在医院的,还不如死了呢。”李队长多少还有点不忍。
虞淮青关切地问:“那两个送医的今天怎么样了?”
“扑你身上的那个,还是没挺过来,早上没的,另一个,眼睛炸坏了,这辈子……估计废了。”
虞淮青不由捏紧了拳头,右手雪白的纱布上洇出一块粉红。
李队长扫了一眼虞淮青的手,立马吩咐司机去陆军医院,虞淮青摆摆手说:“先送我回公馆吧。”
小轿车穿过乱哄哄的南京路,七转八转,耳畔忽然清净了,路旁的梧桐撑着浓绿的华盖,掩荫着几座造型别致的洋房。上海的名流既要清幽又要热闹,这一片是他们新开发的乐土,距闹市一街之隔,往往前半夜舞池里寻欢后半夜别墅里作乐。现在不过上午十点,正是富贵温柔乡里好梦酣甜的时分,整条街都缱绻在靡靡宿醉中。
虞公馆里,佣人们正在清理别墅前的草坪,昨天虞淮青的姐姐虞淮岫在家里办妇女联合会的募捐,还请了西洋的乐队,大提琴的喑哑之声从下午一直响到晚上,淮青被各色漂亮女孩子一会儿拉到这边,一会儿扯到那边,开始颇受用,可时间一久耳畔仿佛一千只鸭子在叫。若不是罗忆桢和他拌嘴泼他一身的酒,他还真难找到借口逃离这片胭脂海。
虞淮青大步流星地朝屋里走,一边摘掉军帽顺手扔在门厅的换衣凳上,一边吃疼地解着衣扣,受伤的右手还肿着,完全使不上力气,他烦躁地喊着:“人呢?人呢!都哪儿去了!”
“阿青崽,一大早怎么这么大火气!”虞淮岫从楼梯转弯处探出大半个身子,她头上卷着发棒,素着一张困脸,看着楼下气鼓鼓的弟弟,原来军帽遮住的是一张乳臭未干的俊脸,只是脸上也挂了彩,右边的额头和鬓角全是擦伤。那天火炮炸膛,她弟弟浑身是血,万幸,是别人的血。
虞淮岫踩着软缎儿拖鞋忙走下来,亲自帮弟弟宽衣,又招呼佣人取医药箱来,她嫁人前学的护理,包扎过的一个伤员后来成了她的丈夫。那是第一次北伐,虞淮岫还没毕业就被拉到了战地医院,她比那些惨叫的伤兵还慌张,到处都是翻开的皮肉、炸断的手脚。一个和她弟弟一般大的男孩子肠子掉出来了,她用纱布紧紧按着大声呼喊着医生,可那孩子还是在她手里一点点、一点点没了气息。
两年后,在陆军俱乐部的晚宴上,一位身材魁梧额头有疤,名叫宋世钧的青年军官走向虞淮岫,说:“你救过我的命,我认得你的眼睛,我快死的时候就是这双眼睛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我留着这条命,誓要娶你。”虞淮岫并不记得他,莞尔一笑:“我救过的人多了,莫不都要来以身相许?况且我已经订婚了。”
年轻军官笑了:“即使你结婚了,我也不在意,我会巧取豪夺。”
虞淮岫说不清怎么就爱上了,不顾父母之命,也无媒妁之言,还毁了门当户对的约。如今骁勇善战的军官已经是校长身边的红人了,虞家不仅当着南京在江南的钱耙子,更是在军界加了一道双保险。
所以虞淮青刚从美国留学回来,就直接进了兵工署给了少校军衔,还是在上海坐机关,怎料他工作没多久差一点把自己炸死。宋世钧对吓得魂不附体的虞淮岫说:“你那个弟弟不炸一下,是不会长大的。”
又听到楼梯上传来碎碎的脚步声,虞家大嫂一口吴侬软语,穿一身时兴的几何图案旗袍,衬得平平无奇的身材有了活泼的曲线。“淮青吃过了吗?想吃什么我叫刘妈去做。”
“我想吃吴家铺的馄饨!”淮青一笑如春风拂面,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和虞淮岫一样明媚秀气。怪不得昨天淮青和别的姑娘说笑,罗家小姐会吃味。
大嫂嗔道:“诶呦就知道皮,跑大半个城买回来,早成片汤啦!”
等淮青换了一套居家的衣服到了餐厅,终于感到一点爽利。连着露台的玻璃门都大敞着,头顶的风扇呜呜地转着,樱桃木的西式长桌上,摆了面包牛奶黄油果酱和时鲜水果,大嫂夹着单片眼镜,认真翻着报纸,把时政金融的分出来。虞淮岫头发松松挽着,虽还穿着睡袍,脸上却细细上了妆,她怀里抱着个虎头虎脑咿咿呀呀的小男孩,奶妈正哄着喂一碗米糊。
虞淮青笑着走过去戳小男孩儿的肉脸,被淮岫推开怨道,“不许捏了,以后流口水都是舅舅捏的。”
淮青只好伸一根手指给小男孩儿紧紧攥着,“宋阿虎劲儿真大,以后也要像他老子一样扛枪了。对了,姐夫那边来电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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