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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阿爸不是回来带他的,也不是来看他的。
他是为了给城里新生的小弟弟办落户。手续办完,阿爸留下一笔不多不少的钱,自始至终,没有问过他过得好不好,没有摸过他的头,没有给他起那个阿公等了一辈子的大名。
甚至,没有去村后的小山坡上,看一眼阿公的坟。
从那天起,小鱼儿就很少再提阿爸阿妈。
他比同龄的孩子沉默,也比他们更早懂得什么是孤单。
番外篇8;赛索斯过去篇(2)
回到那座破旧、漏风、却唯一能被称作“家”的老屋,小鱼儿把刚捕上来的两条鱼轻轻放在门口的青石板上。
石面被海风常年吹打,早已磨得光滑,沾着细碎的沙粒与淡淡的海水腥味。他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渍,额前湿漉漉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野气与疲惫。来不及再多收拾什么,他便一头栽到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到近乎寒酸。四面墙壁被岁月与烟火熏得发黄发黑,早年为了挡住裂缝,糊了一层旧报纸。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纸张早已泛黄发脆,边缘卷翘起毛,被穿堂风一吹,便发出轻微而单调的沙沙声,像是谁在低声耳语。
门板早就朽坏了,合页松动,关不严实,一到夜里,带着大海特有咸腥气息的晚风便一股一股灌进来,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带着几分寒意。
他从不像村里其他孩子那样,天天把“去大城市”挂在嘴边。
伙伴们一聚在一起,话题永远绕不开发达的都市。他们叽叽喳喳地讨论城里高耸入云的楼房、宽阔平坦的马路、彻夜不息的灯光,还有只在大人嘴里听过的游乐园。
每一双眼睛里,都写满了对远方的向往。他们发誓,等长大以后,一定要走出去,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这个偏僻、贫穷、被人遗忘的破地方。
可小鱼儿不一样。
他打心底里喜欢这里,喜欢得毫无道理,又无比坚定。
他喜欢清晨时分,海面上漫起的白茫茫雾气,像一层轻柔的纱,将整个渔村轻轻裹住;喜欢傍晚时分,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海浪一波一波漫上沙滩,温柔又安静;喜欢二叔公那双布满老茧、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每次拍在他肩上,都能让他觉得踏实;喜欢二叔婶说话时温温柔柔的语气,总能在他最孤单的时候,给他一点像家一样的暖意;他更喜欢这片从他出生起,就默默养着他、包容他所有委屈与沉默的大海。
他不想走。
他想留下来,守着这间摇摇欲坠的老屋,守着这片不会抛弃他的海,守着这些看着他长大、也被他默默依靠着的老人。
在他小小的、倔强的心里,藏着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大胆、有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他不想挤破头,去别人口中那个叫作“罗马”的远方。
他要亲手把自己脚下这片不起眼的小渔村,建成人人向往的罗马。
村长常蹲在村口的老树下,跟他们说:“条条大路通罗马。”
那如果,他把自己出生、长大、深爱着的地方,一点点变得更好,把冷清变成热闹,把破旧变成兴旺,让那些狠心离开的人愿意回来,让外面的人愿意走进来,那又怎么不算,一条真正通往罗马的路呢?
少年的心事简单纯粹,又带着一点不谙世事、近乎天真的残酷。
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破洞外露出的一小块夜空。星星稀稀淡淡,散落在漆黑的天上,风很凉,夜很静。
小渔村明明这么好,有海,有鱼,有不藏心眼的人,有不用争抢的安稳,为什么所有人都急着离开呢?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想不明白。
带着一丝化不开的迷茫,一丝压在心底无人诉说的委屈,还有一点藏在最深处、不肯轻易熄灭的小小期待,小鱼儿慢慢闭上眼。在海浪轻轻拍打着岸滩的单调声响里,在海风穿过门缝的低吟里,他渐渐沉沉睡去。
他以为,这又会是一个和往常一样,平静到有些乏味的夜晚。
直到半夜,一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的巨响,猛然刺破了黑夜的宁静,将他从睡梦中狠狠惊醒。
“下雨了!”
小鱼儿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从床上一跃而起。他第一时间冲到门口,伸手去收屋檐下挂着的几串鱼干。
这片海边的天气向来多变,前半夜还风平浪静,后半夜说下雨就下雨,他早已经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练出了本能般的警觉。
可就在他抬手的间隙,下意识往海面望了一眼。
只这一眼,便成了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一头足有两米多高的深蓝色海马,从漆黑翻涌的大海中腾空而起。它的身躯在夜色里泛着冷冽而诡异的光,线条流畅,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凡俗生物的压迫感。
小鱼儿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直直地与那只海马对上视线。
那是一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瞳孔,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温度,像两口沉寂万年的深潭,一眼望不到底。
不知从何时开始,小渔村已经被大雾彻底笼罩。
乳白色的雾气在街巷间弥漫,越来越浓稠,浓到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浓到连熟悉的屋舍、小路、沙滩、礁石,全都被吞没在一片混沌之中。
世界瞬间变得陌生而诡异,小鱼儿心头一紧,顾不上再收鱼干,凭着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不顾一切朝着海岸边狂奔而去。
一路上,他影影绰绰看见,村里其他几个孩子也和他一样,发了疯似的往海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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