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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三点,陆夜坐在安贞医院心外科主任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很大,书柜里摆满了医学专著和奖杯,墙上挂着与国内外专家的合影。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李教授——那个邀请他来北京的导师——正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陆夜啊,”李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在安贞这一年半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那几台复杂手术做得非常漂亮,论文也发在了顶尖期刊上。科室里几位老教授对你评价都很高。”
陆夜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保持着惯有的谦逊姿态:“谢谢李教授,是您和科室给了我这个学习的机会。”
“机会是给了,但能抓住机会,靠的是你自己的能力。”李教授把那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所以,医院正式决定,邀请你留下。主治医师,三年内可以评副高。薪资待遇都在这里,你可以看看。”
文件的封面印着安贞医院的院徽,下面一行字:“人才引进计划聘任意向书”。
陆夜没有立刻翻开。他看着那份文件,像看着一份判决书——不是来自医院的判决,而是来自命运的。
“李教授,”他开口,声音很平稳,“非常感谢医院和您的认可。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荣誉。”
“不只是荣誉,是实打实的前途。”李教授身体前倾,语气诚恳,“陆夜,你我都清楚,安贞在国内心血管外科的地位。在这里,你能接触到最顶尖的病例,最前沿的技术,最好的团队。留下,你的职业生涯会完全不同。”
这些陆夜都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过去一年半,他在这里学到了太多:微创瓣膜手术的精细化操作,复杂先心病的手术策略,器官移植的围术期管理。他参与的手术,有些病例的复杂程度在原来的医院可能一年都遇不到一例。
他也习惯了这里的工作节奏——更快,更高效,更精英化。习惯了和全国最聪明的头脑一起讨论病例,习惯了在深夜的图书馆里查阅国际最新文献,习惯了站在演讲台上用流利的英语做学术报告。
这里确实有更好的前途。
“我需要时间考虑。”陆夜最终说,“可以吗?”
“当然。”李教授点点头,“一周时间。下周二之前给我答复。”
“谢谢李教授。”
陆夜拿起那份文件,起身离开。走出办公室时,阳光正好照在走廊尽头,白得刺眼。
他没有回科室,而是直接走出了医院大楼。春天的北京,风还有些凉,但阳光已经很暖了。医院门口的花坛里,玉兰花开了,大朵大朵的白色,像停在枝头的鸽子。
他走到街对面的公园,找了个长椅坐下。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打太极,一个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
陆夜翻开那份文件。条款很优厚:基本工资是原来的两倍,科研启动经费,优先分配院内公寓,解决北京户口。还有承诺——三年内晋升副主任医师,五年内可竞争科室副主任。
每一个字都在说:留下吧,这是你应得的,这是最好的选择。
他合上文件,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这些诱人的条件,而是另一幅画面:南方那座城市的街道,那个小小的公寓,那个总在窗边画画的人。
还有他自己说的那句话:“我会回来。”
那是去年冬天,在初雪的视频里,他在雪地上写下的倒计时旁边,在心里默默补上的话。
现在,倒计时早已归零。他的交流项目在两周前正式结束。按计划,他应该收拾行李,订机票,回到那座城市,回到原来的医院,回到……林昼身边。
但林昼已经不在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不在——他知道林昼还在那里,还在画画,还在生活。而是情感意义上的不在。他们已经分开了,理性地,和平地,像两个成年人应该做的那样。
分开的这大半年,他们没有再见面。只在林昼生病时通过一次电话,还有那次学术会议上的遥远对视。没有争吵,没有纠缠,只是各自退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像两条曾经交汇的河流,又平静地分开了。
如果他现在回去,回去的是哪里?
回到原来的医院,但还能回到原来的生活吗?回到那座城市,但城市里已经没有等他的人了。
陆夜睁开眼睛,看着天空。北京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很少有这么蓝的时候。几片云慢慢飘过,形状不断变化。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是母亲。
他接起来:“妈。”
“小夜啊,吃饭了吗?”母亲的声音总是这样,温柔,带着关切。
“还没,下午三点,吃什么饭。”
“那也要按时吃。”母亲说,“妈妈听说,北京那边医院想留你?”
消息传得真快。陆夜想,可能是李教授联系了原医院的领导,领导又告诉了母亲——母亲在医院后勤工作,人脉很广。
“嗯,刚谈了。”陆夜说,“给了不错的条件。”
“那你怎么想?”母亲问,声音很小心,“想留下吗?”
陆夜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留下有留下的好处,回去……有回去的理由。”
“什么理由?”母亲问,“因为林昼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陆夜没有立刻回答。
“不全是。”他最终说,“也为了我自己。”
“为了你自己什么?”
陆夜看着远处打太极的老人。他们的动作很慢,很柔,像在和水流一起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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