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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安静地,看着他。
像看一场与自己有关的风景。
也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但无论如何,看着。
这就够了。
陆夜睡着了。
睡得很沉。
在雨声里,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有那个人存在的酒店里。
暴雨与心肌梗死
晚上十一点,暴雨还在下。
林昼坐在临时搭建的救灾帐篷里,面前是数位板和笔记本电脑。帐篷外,雨点敲打帆布的声音密集如鼓点,混杂着远处挖掘机的轰鸣、救援人员的喊话、还有隐约的哭声。空气潮湿沉重,带着泥土、雨水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灾难过后特有的气味。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小时。
七十二小时前,家乡所在的江州遭遇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河水决堤,山体滑坡,半个城市泡在水里。林昼从新闻上看到消息时,正在修改一幅商业插画。他盯着屏幕上翻滚的洪水和那些被救生艇转移的居民,手里的压感笔掉了都没发觉。
两小时后,他订了最近一班高铁票。五小时后,他站在了灾区边缘。
不是作为专业救援人员——他没有那些技能。而是作为志愿者,加入了一个民间公益组织,负责绘制救灾宣传图、寻人启事示意图、临时安置点导向图。用他的画笔,为这场灾难做一点点事。
帐篷里还有另外几个志愿者,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有人整理物资清单,有人接听求助电话,有人给疲惫的救援人员分发热食。空气里有泡面的味道、汗水的味道、还有打印机油墨的味道。
林昼正在画一张“安全饮水点分布图”。地图是手绘的,他需要把各个临时供水点的位置标注清楚,配上简洁的图示。他的手指在数位板上快速移动,线条流畅,但仔细看,能看出微微的颤抖。
太累了。
从抵达灾区开始,他几乎没怎么睡。白天跟着队伍去各个安置点收集信息,拍照,记录需求。晚上回到帐篷,开始绘图。一张又一张:物资领取流程、医疗点位置、心理援助热线、灾后防疫提示……
这些图会被打印出来,张贴在各个安置点的公告栏上。对很多不擅长看文字的老人、或者惊慌失措的灾民来说,一张清晰的图示比千言万语都有用。
林昼画着画着,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也是江州人。小时候,父亲带他回老家,指着门前的河说:“这条河脾气好,但发起火来也吓人。”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父亲还年轻,他也还小,河水清澈平缓,看不出任何“发火”的迹象。
后来父亲去世,心肌梗塞,很快,没受苦。母亲说,父亲发病前一周还在念叨,等退休了要回江州老房子住,修修院子,种点菜。
现在老房子还在吗?林昼不知道。洪水淹了大半个老城区,他不敢问,也不敢去找。有些东西,留在记忆里比面对残破的现实更好。
“林老师,喝点热水。”一个年轻志愿者端来一杯水,放在他手边。
林昼抬起头,是大学生模样的小姑娘,脸上有熬夜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谢谢。”林昼说,声音有点哑。
“您休息一会儿吧,眼睛都红了。”小姑娘担心地说。
“马上画完这张。”林昼端起水杯,水温透过纸杯传递到掌心,很暖。他喝了一口,热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他继续画。最后一个供水点的图标,一个水滴的形状,旁边标注“煮沸后饮用”。保存,发送到工作群。
“完成了。”林昼说,靠进折叠椅里,闭上眼睛。
帐篷里的白炽灯在眼皮上投下红色的光晕。耳边是持续不断的雨声、人声、机器声。身体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蔓延到头顶。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所有水分和力气都被抽走了。
但他还不能休息。群里说,明天需要一批新的示意图:灾后房屋安全自查指南。他得提前构思。
林昼睁开眼,重新坐直。他打开一个新的画布,开始画草图。
先画一个房子的轮廓,然后画裂缝,画倾斜,画积水。每一处都要标注风险等级:红色是“立即撤离”,黄色是“专业人员检查”,绿色是“观察使用”。
他画得很专注,以至于最初的不适感袭来时,他以为是过度疲劳的正常反应。
最初是胸闷。
像有块石头压在胸口,呼吸需要更用力。林昼以为是帐篷里空气不流通,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拉开帘子。
冷风夹着雨丝吹进来,打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灌入肺部,但胸闷没有缓解,反而加重了。
然后是左肩的酸痛。不是肌肉劳损那种痛,是深层的、隐隐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痛。接着是下巴发紧,牙齿无意识地咬合。
林昼扶着帐篷的门框,忽然意识到这些症状很熟悉。
太熟悉了。
父亲发病前,母亲后来回忆说,也说过肩膀痛,下巴不舒服。当时谁都没在意,以为是劳累。等胸口剧痛袭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林昼的心脏猛地一跳——不是比喻,是生理性的、沉重的一跳,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捶了一拳。
剧痛就在这时炸开。
不是渐进,是瞬间的、爆炸性的疼痛。从胸口正中开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狠狠挤压。疼痛放射到左臂,整条手臂瞬间麻木。后背像被烙铁烫过,火烧火燎。
他弯下腰,手指死死抠住门框。帆布在指尖下变形,指甲缝里嵌进沙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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