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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处,在第312页,书的边缘被用来做速写练习——几个手的素描,不同角度,不同姿势。陆夜认出来,那似乎是咖啡馆里的一些场景:一只手握着咖啡杯,一只手翻书,一只手撑着下巴。
画得很随意,但手的形态抓得很准。尤其是翻书的那只手,手指弯曲的角度,指关节的突起,指甲的形状……陆夜忽然意识到,那可能画的是他自己的手。
在咖啡馆里,林昼坐在他对面的位置,确实能看到他翻书的动作。
这个认知让陆夜的手指在书页上停顿了片刻。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安静下来。雨后的夜晚空气清透,能看见远处商业区最后几盏广告牌灯光相继熄灭。房间里只有书桌台灯的光亮,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那本《心血管外科手术学》现在在林昼那里。
陆夜想起书里的内容——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手绘的解剖图,夹在书页间的论文草稿,还有那枚手术剪书签。那是他职业生涯的一部分,是他思考的痕迹,是他经手过的一个个生命的记录。
现在,一个陌生人正在翻阅它。
一个画家,一个会用铅笔在小说页边画雨窗和猫的人,一个会观察别人翻书的手并把它画下来的人。
陆夜忽然很好奇,林昼看到那些医学笔记时会是什么反应。会觉得枯燥吗?会被那些心脏解剖图吓到吗?会注意到那些关于十七岁女孩的记录吗?会看到书签上刻着的那句话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七楼的窗户已经暗了,林昼应该已经睡了。或者还没睡,正在看他的书。
陆夜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医院系统,查看明天的手术安排:上午两台冠脉搭桥,下午一台瓣膜置换。预计都要四小时以上。然后是查房、病历书写、教学会议……
明天会很忙。没有时间去咖啡馆“偶遇”。
他需要拿回那本书。越快越好。倒不是不信任林昼,而是……那本书太私人了。就像一个打开的日记本,他不太习惯让它长时间留在别人手里。
而且,他也应该把林昼的小说还回去。
陆夜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本村上春树上。书摊开在第128页,那幅雨窗的素描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幅画。铅笔的痕迹在纸面上有细微的凹凸感。
然后他看到了画旁边那行小字:“外婆家的雨窗,1998年夏。”
1998年。那一年陆夜14岁,初二,已经开始对生物学产生浓厚兴趣,会在放学后去图书馆看人体解剖图谱。而林昼两岁,大概刚刚学会走路和说简单的句子,在下雨的午后趴在外婆家的窗边,看雨水滑过玻璃——或者听大人讲述那样的场景。
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童年,两条在此之前从未有过交集的轨迹。
陆夜合上书,把它放在书桌的一角,和听诊器、病历夹、医学期刊放在一起。这个组合有点奇怪——严肃的医学工具和一本文学小说并列。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这样放着挺好。
他关上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
该睡了。明天六点要起床。
但在闭上眼睛之前,陆夜又想起一件事。他重新打开床头灯,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今天的那条记录还在:“2023年10月11日,雨夜,‘隅角’咖啡馆,遗失《心血管外科手术学》一本。疑似被常客(男,约20-30岁,浅灰针织衫,背帆布袋,会画画)误拿。书内有重要笔记及手术剪书签。”
他在下面添加了一行:
“书已确认被同一人误拿。对方亦误留书一本(村上春树小说)。已交换联系方式?未。已知对方姓名:林昼,插画师,住同楼709。需安排时间交换。”
写完后,他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需安排时间交换。”
什么时候?怎么安排?
明天手术间隙?太仓促。后天?但后天有门诊。
也许……就像林昼在卡片里写的(如果他有写卡片的话),直接去709敲门?
但陆夜不太习惯这种直接的、未经预约的拜访。他更习惯于计划好的、有明确目的和流程的会面:门诊预约,手术安排,教学会议。甚至连和朋友的聚会,通常也会提前几天约好时间地点。
直接敲门说“我来拿我的书”——这太随意了,不符合他的习惯。
他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句:“可考虑通过物业转交?或放置信箱?”
但这样又太冷漠了。毕竟他们见过两次,简短交谈过,还在雨中共撑过一把伞。毕竟林昼可能正在看他的书,看那些私人的笔记。
陆夜放下手机,关灯。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明天再说吧。总会有办法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分,陆夜准时出门。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和西装裤,手里提着黑色的公文包,里面装着听诊器、笔记本和今天手术患者的资料。电梯从九楼下到七楼时,停了一下。
门开了。
林昼站在外面。
两人都愣了一下。
林昼穿着宽松的棉质t恤和运动裤,头发有些凌乱,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看起来是早起丢垃圾顺便买早餐的样子。他看到陆夜,显然也很意外,眼睛微微睁大。
“早。”陆夜先开口,声音因为刚起床还有些低哑。
“……早。”林昼走进电梯,站到另一侧。
电梯门合拢,开始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安静和微妙的不自在。林昼能闻到陆夜身上传来的淡淡剃须水味道,清爽的薄荷混合着雪松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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